青泥堡是碎叶城的北大门。守住这里,就能挡住吐蕃人东进的路;一旦失守,整个安西都护府都会暴露在铁蹄之下。
此刻,堡内的粮仓已经空了三天。
天宝十三载,三月。风沙遮天蔽日。
沈孤城蹲在坍塌的半截土墙后头,把怀里那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饼子掰下来一小块,剩下的揣回去。他嚼得慢,饼子拉嗓子,得就着唾沫一点一点往下顺。指尖碰触干饼时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饿。
不远处,十几个老兵围着火堆烤火,火苗子都快灭了。脸上有刀疤的那位往这边瞟了一眼,嗤笑出声:“瞅那怂样,跟个耗子似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沈孤城没抬头。他习惯了。
入伍两年,从长安到安西,四千里路走过来,他早习惯了这种眼神。瘦小,寡言,干什么都慢半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就是最底层的那个,谁都能踩一脚。
“都他妈闭嘴!”
刀疤脸赶紧收了声。王虎从帐篷里走出来,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横刀。他一开口,连风沙都小了点儿。
“有劲儿没处使?行,一会儿都给我巡城去,站一宿!”
没人敢吭声。
王虎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沈孤城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意味,沈孤城只觉得后背发凉,把头埋得更低。
他想起这几天,王虎身边那几个亲信进进出出格外勤,每次出来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兴奋。他不敢问。他什么都不问。这是他在军营学会的第一条规矩:想活命,就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沈孤城!”
他一激灵,抬起头。
王虎的一个亲信站在五步开外:“过来,校尉叫你。”
帐篷里烧着炭盆,热得跟蒸笼似的。王虎坐在毯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烤羊肉,还冒着热气。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
沈孤城没敢坐。
“让你坐就坐。”
他坐下。屁股刚挨着毯子,王虎就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沈孤城,长安来的?”
“是。”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王虎点点头,往后一靠,抓起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沈孤城盯着他嘴角往下淌的油,胃里一阵抽搐——他七天没见荤腥了。
“沈孤城,”王虎咽下那口肉,忽然换了语气,低下来,慢下来,“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沈孤城一愣。
“图活着呗。”王虎自己接了话茬,“活着,吃口好的,穿件暖的,睡个安稳觉。对不对?”
沈孤城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这些人,还能活几天?”
这句话像块石头,直接砸在沈孤城心口上。他抬起头,对上王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校尉,我……”
“行了。”王虎摆摆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几天外头不太平,晚上别乱跑。还有,你那个同乡,叫李顺是吧?那小子不太安分,你离他远点。”
从帐篷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沈孤城往自己住的那间破土房走,脑子里反复过着王虎的话。“还能活几天”“离他远点”——这些词拧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走到半路,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把他拽进了两间土房的夹道里。
“李顺!”
沈孤城心里咯噔一下。
李顺比他小一岁,俩人从长安一块出来的,是这鬼地方唯一的熟人。此刻李顺那张脸上满是惊恐,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孤城,出事了!王虎要反!他要献城投降吐蕃!我亲耳听见的!”
沈孤城脑子里“嗡”的一声。
“吐蕃人答应他,保全他和他的亲信,把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堡里的百姓,都送给吐蕃当奴隶!”李顺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孤城,咱们得走!今晚就得走!”
走?
沈孤城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往哪儿走?外头几百里戈壁,没有马,没有干粮,走出去就是死。
可留下来呢?当吐蕃人的奴隶?
“你听我说……”他刚开口,夹道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三张脸——王虎手下的亲信,领头的是白天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咧嘴笑了:“哟,聊着呢?”
李顺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那一晚的事,沈孤城后来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刀疤脸他们把李顺从他身边拽走时,李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求救?是绝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没做。
刀疤脸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聪明人,滚回去睡觉。”
他就滚回去睡觉了。
躺在冷冰冰的土炕上,他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李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把那一眼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到最后,他终于看懂了。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李顺没有怪他。
这让他更难受。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竖起两根木桩。
李顺被绑在左边那根上,浑身是血。右边那根空着。
全堡的人都来了。三百多个士兵,还有百十来个百姓,围在校场边上,没人敢吭声,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呼啦啦响。
王虎坐在台子上,等人都齐了,才站起身,往下压了压手。
“诸位,昨晚抓了个吐蕃奸细。”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
“李顺,你他妈自己说,是不是吐蕃人让你来打探消息的?”
李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王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王虎,是你勾结吐蕃,要献城投降!我亲耳听见的!你才是奸细!”
哗——
这下彻底炸了锅。
王虎的脸一瞬间阴得能滴出水来。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李顺跟前,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李顺忽然拼命挣扎起来,身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血往下淌。
“你胡说!我没有!”
王虎直起身,转过来对着所有人,脸上竟然又带了笑:“诸位,这奸细不光打探消息,还偷了军粮,想跑出去报信。昨晚被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按军法,该当如何?”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该当如何!”王虎的嗓门忽然拔高。
“斩!”那几个亲信齐刷刷应声。
“那就斩。”
刀疤脸提着刀走上去。李顺还在挣扎,还在骂。骂着骂着,他忽然停住了,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沈孤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落在了沈孤城身上。
沈孤城浑身僵硬,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王虎也看过来,忽然笑了:“哟,这不是你那个同乡吗?”他冲刀疤脸努努嘴,“先别急着杀。”
刀疤脸停住。
王虎走到沈孤城跟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把匕首。铁质的刀柄冰凉刺骨。
“你亲手宰了他,就当是表忠心。从今往后,你是我王虎的兄弟,吃香的喝辣的。”
沈孤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扭曲变形。
他想起两年前,在长安城外,他和李顺一块儿跟着募兵的人走。李顺一路走一路哭,说想娘。他就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半,说别哭了,到了地方就有饭吃了。
他想起这三年,李顺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孤城哥”,帮他挡过好几次别人的刁难。
他想起昨晚李顺被押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刀疤脸已经把李顺的嘴堵上了。李顺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哼。
沈孤城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步。
五步。
三步。
李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眨都不眨。眼泪混着血,流进堵着嘴的布里。
沈孤城举起匕首。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想停,可他停不下来。
他想起王虎昨天的话:活着,吃口好的,穿件暖的,睡个安稳觉。
他想活着。
匕首捅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闷响,像扎进一袋湿沙子里。李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
沈孤城松开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全是血。
可他忽然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刀,他好像……下意识偏了偏。
偏了半寸。
不是心脏的位置。
但李顺的身体往前送了一下。主动往前送了一下。
沈孤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虎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好小子!够狠,够聪明,老子喜欢!”
周围的人开始喊,喊什么他听不清。他只看见李顺的脑袋垂下去,垂到胸口。垂下去之前,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沈孤城一个人躲在土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他把手上的血洗掉了。
可他闭上眼睛,就看见李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看见李顺的身体往前送的那一下。
他想起了王虎贴耳说的那句话。他当时站得远,听不见。可现在,他忽然猜到了。
“你敢多说一句,沈孤城也得死。”
李顺没多说。
李顺用自己的命,换他活着。
沈孤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没哭。
可他的右手,摸到了怀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牌子。他刚才替李顺收尸时,从他怀里摸出来的。吐蕃人的通行令牌。
李顺什么时候拿到的?他想干什么?
沈孤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王虎定在三日后深夜献城。他刚才在校场上,听刀疤脸和另一个亲信嘀咕的。
他把那块令牌塞回怀里,贴身藏好。
窗外,风沙更大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沈孤城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漫天黄沙。
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按着那块令牌。凉飕飕的。
他没哭。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