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威

石磐跪下的那一刻,沈孤城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老者。火光映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旧伤疤一道叠一道,最深的几道几乎要了命。这样的人,跪在他面前,喊他“郎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几十个老兵还跪着。远处,校场上那些被逼着按手印的士兵们,正愣愣地朝这边张望。有人开始往这边走,走几步又停住,犹豫着。

沈孤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虎死了。刀疤脸也死了。可王虎的亲信不止他们两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果然。

人群边缘,七八个王虎的亲信正挤在一起,低声嘀咕。其中一个最壮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石校尉。”

沈孤城的声音不大,却让石磐猛地抬起头。

“起来。”

石磐一愣。

沈孤城没解释,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满血的横刀,拎在手里,朝那几个人走去。

石磐脸色一变,撑着陌刀站起来,一瘸一拐跟上。那几十个老兵也爬起来,抄起家伙跟在后面。

那几个人看见沈孤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怕的,有横的,有眼珠子乱转的。

最壮的那个往前一步,梗着脖子:“沈孤城,你想干什么?王校尉是你杀的,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

话没说完,刀已经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往后躲,可沈孤城的刀没砍下去,只是停在他脖子前半寸的地方。

刀上的血还没干,一滴落在他衣领上,啪嗒一声。

“王虎勾结吐蕃,三日后子时献城。”沈孤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们谁知情?”

那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硬撑着:“你、你放屁!王校尉对朝廷忠心耿耿,是你——”

“我问的是,你们谁知情。”

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刃贴上皮肤。冰凉。

壮汉的腿开始抖。

身后,一个瘦小的亲信忽然扑通跪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虎跟刀疤他们商量的时候,我都在外面站岗,我只知道他们要干大事,不知道是投降吐蕃!”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也撑不住了。

“我也不知情!”

“王虎只跟刀疤几个说,我们都蒙在鼓里!”

“饶命啊!”

沈孤城看着跪倒一片的这几个人,手里的刀没动。

那壮汉还站着,可脸色已经白了。

沈孤城转向他:“你呢?”

壮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沈孤城没等他回答,刀往后一撤,转身就走。

壮汉愣住,随即狂喜,刚要开口——

沈孤城忽然回身,刀从下往上撩起,正正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旁边跪着的人一身。

壮汉瞪着眼睛倒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沈孤城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那几个吓得瘫软在地的人:“你们不知情,我信。可他是王虎的亲信头子,刀疤死了,他就得死。”

说完,他提着刀往回走。

经过石磐身边时,老校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夜,青泥堡没人睡觉。

沈孤城让石磐把王虎的亲信全部关起来,一个不漏。又让人把王虎和刀疤脸的尸体拖到校场中央,摆在那儿,任人观看。

天亮的时候,全堡的人都聚到了校场上。

三百多个士兵,百十个百姓,围成黑压压一圈。没人说话,只是盯着那两具尸体,又盯着站在尸体旁边的那个瘦削年轻人。

沈孤城一夜没睡,眼眶发青,可站得笔直。

石磐拄着陌刀站在他身后半步,那几十个老兵散在四周,手里握着刀。

“王虎勾结吐蕃,三日后子时献城。”沈孤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夜,他已伏诛。”

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喊:“你说是就是?你有什么证据?”

沈孤城看过去,是个老兵,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不善。

“你叫什么?”

“陈旺。”那人梗着脖子,“我跟王虎三年,他虽霸道,可也没卖过弟兄。你一个毛头小子,前天还在给他端茶倒水,昨天就把他杀了,你说他勾结吐蕃,谁信?”

沈孤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吐蕃令牌。

他把令牌高高举起,在日光下翻转。牌子上刻着吐蕃文字,还有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

“这牌子,是李顺临死前给我的。他从王虎帐篷里偷出来的。”

陈旺一愣。

沈孤城接着说:“王虎跟吐蕃人的约定,三日后子时,从北门放三百吐蕃兵进来。事成之后,王虎和他的人保全,其余人,包括你们——”他扫了一圈,“都送给吐蕃当奴隶。”

人群彻底炸了。

“当奴隶?凭什么?”

“王虎这狗娘养的!”

“我就说这几天他鬼鬼祟祟不对劲!”

陈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梗着脖子问:“你凭什么证明这牌子是李顺偷的?不是你自己编的?”

沈孤城盯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陈旺下意识后退。

沈孤城没再逼他,转身对着所有人:“昨晚,有谁听见王虎帐篷那边有动静?”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干瘦的士兵举起手:“我听见了!他们嘀咕什么‘吐蕃’‘子时’,我还以为听岔了。”

又一个:“我也听见了,刀疤说什么‘三日后’,我没往那方面想。”

沈孤城点点头,又看向陈旺。

陈旺的脸涨得通红,忽然冲上来,一把扯开王虎的衣服。

尸体胸口有一道旧伤——那是吐蕃人的刀留下的。

陈旺的手开始抖。

“王虎去年被吐蕃人俘虏过,关了半个月,后来不知道怎么跑回来的。我们都夸他命大……”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原来是那时候勾搭上的。”

人群彻底信了。

骂声四起,有人冲上来朝王虎的尸体吐唾沫,有人踢刀疤脸的脑袋,有人蹲在地上呜呜哭——不知是吓的,还是庆幸自己没变成奴隶。

沈孤城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郎主,还有件要紧事。”

“说。”

“三日后子时,吐蕃人会来三百人接应。他们不知道王虎死了,还是会来。”

沈孤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忘了这茬。

三百吐蕃兵。

青泥堡现在能打的,不到二百人。还都是饿了三天的。

石磐把沈孤城拉进帐篷,摊开一张破烂的舆图。

“青泥堡北门外五里,有一处峡谷。吐蕃人要来,必走那里。”石磐的手指戳在地图上,“咱们可以提前埋伏。”

“多少人?”

“五十个,足够。”石磐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峡谷窄,两面都是坡,只要准备好滚石檑木,三百人也冲不上来。”

沈孤城盯着那张舆图,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不懂打仗。两年来,他只会蹲墙角啃干饼子,只会躲着人走。可现在,石磐在问他意见。

“能打。”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可打完以后呢?”

石磐一愣。

“三百吐蕃兵死在这里,吐蕃人会不知道?”沈孤城抬起头,看着老校尉,“他们还会派人来。到时候,就不是三百,是三千。”

石磐沉默了。

半晌,他苦笑一声:“郎主想得远。我光顾着眼前这一仗了。”

沈孤城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舆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块令牌还在,凉飕飕的。

两日后子时。

三百吐蕃兵。

打,是死路。不打,也是死路。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孤城走出去,看见陈旺正揪着一个人的领子,往这边拖。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

“郎主!”陈旺看见沈孤城,眼睛一亮,“这狗东西想跑!从北门溜出去的,被我逮回来了!”

沈孤城走近,低头看那人。

三十来岁,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沈孤城,呜呜得更凶了。

陈旺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呸!”那人先吐了口唾沫,“陈旺你他妈少多管闲事,老子只是出去解手——”

“解手解到北门外三里?”陈旺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当我傻?”

沈孤城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

“王虎的亲信?”

那人一哆嗦,不吭声了。

沈孤城站起来,对陈旺说:“带去关起来,跟那几个人一起。”

陈旺一愣:“郎主,不杀?”

“杀什么?”沈孤城转身往回走,“杀光了,谁告诉我吐蕃人怎么走那条峡谷?”

陈旺愣住,随即眼睛亮了。

石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下午,沈孤城审了五个王虎的亲信。

没用刑。他只是把那块吐蕃令牌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王虎死了,你们想活,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第一个扛了不到一炷香就全招了。

吐蕃人走哪条路,带队的是谁,约好的信号是什么,事成之后怎么分账——全招了。

沈孤城听完,让人把他带下去,又审第二个。

第二个招的跟第一个差不多,多了一条:吐蕃人带的是轻骑,没带攻城器械。

沈孤城点点头,让人带下去。

第三个招的更多:吐蕃人这次来的,是一个千夫长的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人,等着这边信号。

沈孤城的眼皮跳了跳。

两千。

加上三百,就是两千三。

青泥堡能打的,不到二百。

他挥挥手,让人把第三个带下去。

帐篷里只剩他和石磐。

“郎主,”石磐压低声音,“要不,撤?”

沈孤城抬起头。

“撤到碎叶城去。”石磐指着舆图,“碎叶城驻军多,城墙高,守得住。”

沈孤城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碎叶城。

他没去过。可他听说过。那是安西都护府在西域最大的城池之一,城高池深,驻扎着三千守军。

撤过去,确实能活。

可撤过去之后呢?

三百个士兵的家眷怎么办?百十个百姓怎么办?他们能带着走吗?就算能,路上遇到吐蕃骑兵怎么办?

还有,碎叶城的守将,会收留他们吗?

沈孤城想起王虎说过的话:活着,吃口好的,穿件暖的,睡个安稳觉。

可活着,不只是活着。

他忽然开口:“石校尉,你当年在安西军的时候,打过多少仗?”

石磐一愣,随即苦笑:“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十场。”

“输过吗?”

“输过。”

“输了怎么办?”

石磐沉默了一会儿,说:“撤。撤到下一个堡,再守。”

沈孤城点点头:“可那是你身后有安西军,撤了有人接应。咱们身后有什么?”

石磐答不上来。

“身后是碎叶城。可碎叶城凭什么收咱们?”沈孤城的声音很平,“咱们是谁?王虎手下的残兵。王虎刚死,咱们就跑到碎叶城去,守将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咱们是王虎的同党,来诈城的?”

石磐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过这些。

沈孤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天快黑了。校场上,士兵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可他们都在看他。

他杀了王虎,站出来了。现在,他们都在等他拿主意。

沈孤城放下帘子,转过身。

“石校尉,那三百吐蕃兵,咱们打。”

石磐抬起头。

“打完以后,把他们的旗子、铠甲、兵器全收了。”沈孤城的眼神很冷,“吐蕃人不是还有两千人在后面吗?让他们以为,青泥堡已经被他们的人占了。”

石磐的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碎叶城。”沈孤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石磐心口上,“带着吐蕃人的旗子,告诉他们——青泥堡大捷,斩敌三百,请碎叶城出兵,一起剿灭剩下的两千。”

石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站起来,又单膝跪下。

“郎主,我石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样的。”他抬起头,眼里有光,“你这脑子,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沈孤城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李顺的血已经干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天深夜,沈孤城一个人站在北门的城楼上。

风沙比白天小了些,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是吐蕃人来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郎主。”是石磐,“那几个亲信,都关好了。陈旺主动请缨,要带着五十个弟兄去峡谷埋伏。”

“让他去。”

石磐走到他身边,陪他站着。

沉默了很久,老校尉忽然开口:“郎主,恕我多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从没打过仗的人能说出来的。”

沈孤城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石校尉,你相信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能忍。”

石磐没说话。

“我能忍两年。”沈孤城的声音很轻,“忍到昨天晚上。”

风沙又大了些,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石磐忽然笑了:“郎主,你像狼。”

沈孤城转过头。

“不是骂人,是夸。”石磐指着远处,“你看那山里的狼,平时躲在角落里,谁都能踩一脚。可一旦被逼急了,咬起人来,比虎都狠。”

沈孤城没接话。

他只是按了按胸口。

那块令牌还在。

后天子时,还有不到四十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一仗打完,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蹲在墙角啃干饼子了。

再也不会。

远处,峡谷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孤城和石磐同时抬头。

是滚石的声音。

陈旺已经开始准备了。

沈孤城转身走下城楼。

“石校尉。”

“在。”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现在?”

“现在。”沈孤城的脚步没停,“告诉他们,天亮之前,把能搬的石头都搬到北门城墙上。后天子时,我要让那三百吐蕃兵,一个都回不去。”

石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挺直了腰。

“是!”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