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夕阳把青牛巷染成一片金黄。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正看着巷口发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
自从林深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每天出摊,收摊,看人来人往。偶尔送走一个,偶尔看着一个走进人群里再也不回来。
那个空竹筒旁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东西的主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老丁死了,但卖花女还活着。
温少卿死了,但温晚还活着。
阿福和阿月还活着,在北边的什么地方。
阿福他爹大概也找到了他们。
念恩活着,回了北边。
李淳罡活着,不知道在哪儿晃荡。
沈孤鸿活着,带着那三十七个人回了北莽。
扫地老太太死了,但虎子活着。
无尘老道士死了,但他的徒弟们还活着。
林深活着,回了青崖村,说过年要来看他。
都活着。
挺好。
陈羡鱼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羡鱼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巷子。
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看着像个普通百姓。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明明走得很慢,却让人觉得他随时都能冲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驼着背,手里拿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像个庄稼汉。但陈羡鱼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庄稼汉。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陈羡鱼看了看那年轻男人的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率三万残兵,抗三十万敌军,守城七日,粮尽援绝,力竭而亡。死后,百姓立庙祭祀,称‘北凉王’。”
陈羡鱼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某年月日,为主挡箭,死于北凉城下。”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某年月日,护主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北凉王。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凉王徐凤年。
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那个三十岁不到,就扛起整个北凉的人。
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让百姓立庙祭祀的人。
他怎么会来青牛巷?
怎么会来买糖葫芦?
年轻男人走到摊子前面,停下来。
他看着陈羡鱼,笑了笑。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没动。
他只是看着他。
年轻男人被看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陈羡鱼摇摇头。
他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年轻男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能看见命数的?”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年轻男人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就是想来看看。”
他在摊子前面蹲下来,和那个老头、那个女人一起,三个人蹲成一排,看着陈羡鱼。
那画面有些滑稽。
陈羡鱼看着他们,问:
“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男人说:“李淳罡告诉我的。”
陈羡鱼愣住了。
年轻男人说:“那个老家伙,前些日子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念叨。”
他学着李淳罡的语气:
“‘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小子,有意思。他看见我头顶没字,一点都不慌。还问我是不是人。’”
陈羡鱼听着,嘴角抽了抽。
李淳罡那老头,喝多了话这么多吗?
年轻男人继续说:“他说,你能看见每个人的死法。还说,你送走过很多人,都送得挺好看。”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就来了。”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
“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男人问:“你能看见我的命数。那你告诉我,我能不能守住北凉?”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年轻男人头顶的字。
“于北凉城外,率三万残兵,抗三十万敌军,守城七日,粮尽援绝,力竭而亡。”
守住了。
守了七天。
杀敌无数。
力竭而亡。
他想了想,说:
“能。”
年轻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羡鱼又说:
“你会守住。守七天。杀敌三十万中的大部分。最后力竭而亡。”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七天?”
陈羡鱼点点头。
“七天。”
年轻男人回头,看着那个老头和那个女人。
“听见没?七天。”
老头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烟雾。
“七天够长了。”
女人点点头。
“够杀很多了。”
年轻男人又看向陈羡鱼。
“那我身后这些人呢?”
他指了指老头和女人。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老头头顶那行字——“为主挡箭,死于北凉城下”。
他看见女人头顶那行字——“护主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会死在你前面。”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是吗……”
老头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子,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人总有一死。”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
“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能替你挡一箭,死得值。”
女人也开口了,声音清冷:
“我也一样。”
年轻男人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陈羡鱼,问:
“你能告诉我,他们都怎么死的吗?”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
那种悲伤,陈羡鱼见过。
在老丁的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的眼睛里见过。
在阿福的眼睛里见过。
在那个扫地老太太的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羡鱼想了想。
他看着那个老头,说:
“他会替你挡一支箭。那支箭本来应该射中你的心口。他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箭穿过了他的身体,但没有伤到你。”
老头听着,抽了口旱烟,点点头。
“好死法。”
陈羡鱼又看着那个女人。
“你会护着你主子突围。你们被围住了,你一个人杀了三百人,杀到刀都卷刃了。最后你站不住了,靠着城墙,看着你主子走远,然后闭上眼睛。”
女人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三百人,够本了。”
年轻男人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谢谢你。”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光。
“我一直担心,怕自己守不住。怕自己死了,北凉就没了。怕他们跟着我,白白送死。”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看着那个老头和那个女人。
“老黄,青鸟。”
老头和女人站起来。
年轻男人说:
“咱们回去,好好准备。七天,够杀很多了。”
老头笑了笑。
“好。”
女人点点头。
“好。”
年轻男人又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摊子上。
“买糖葫芦的钱。”
陈羡鱼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他。
“太贵了。”
年轻男人笑了。
“不贵。你让我知道,我能守住。你让我知道,他们死得值。”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往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对了,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年轻男人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
“我叫徐凤年。以后有机会,再来买糖葫芦。”
陈羡鱼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老头跟在他身后,抽着旱烟,烟雾被风吹散。
那个女人走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走远了。
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锭金子。
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把金子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个空竹筒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那谁啊?看着挺有钱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一个买糖葫芦的。”
老王愣了一下:“买糖葫芦给这么多钱?”
陈羡鱼点点头。
“他说值。”
老王摇摇头,嘟囔着“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推着车走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黄。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老丁赴死之前,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温少卿离开之前,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阿福跪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个扫地老太太,最后一次扫完青牛巷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是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是知道自己护着的东西值得护,才会有的光。
陈羡鱼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他想,徐凤年能守住。
七天。
杀敌无数。
力竭而亡。
会死得很好看。
他身后那些人,也会死得很好看。
这就够了。
天黑下来了。
陈羡鱼收了摊,提着灯笼,慢慢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徐凤年问的那句话——
“你能告诉我,他们都怎么死的吗?”
他知道答案。
但他没说。
因为徐凤年问的是“怎么死的”,不是“会不会死”。
他只想确认,他们死得值不值。
陈羡鱼告诉他了。
值。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忽然笑了。
“死得挺好看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那盏灯笼挂在门口,微微摇晃。
光透过纸糊的罩子,照出一小片暖黄。
照着那个空竹筒。
照着那根竹签。
照着那个药瓶。
照着那半串糖葫芦。
照着那块布。
照着那株小花。
照着那个酒壶。
照着那锭银子。
照着那截扫帚。
照着那颗干了的山楂。
照着那块玉佩。
照着那根竹签。
照着那颗小小的牙齿。
照着那锭金子。
照着那条巷子。
等着明天。
等着下一个来吃糖葫芦的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