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北凉王

那个人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夕阳把青牛巷染成一片金黄。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正看着巷口发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

自从林深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每天出摊,收摊,看人来人往。偶尔送走一个,偶尔看着一个走进人群里再也不回来。

那个空竹筒旁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东西的主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老丁死了,但卖花女还活着。

温少卿死了,但温晚还活着。

阿福和阿月还活着,在北边的什么地方。

阿福他爹大概也找到了他们。

念恩活着,回了北边。

李淳罡活着,不知道在哪儿晃荡。

沈孤鸿活着,带着那三十七个人回了北莽。

扫地老太太死了,但虎子活着。

无尘老道士死了,但他的徒弟们还活着。

林深活着,回了青崖村,说过年要来看他。

都活着。

挺好。

陈羡鱼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羡鱼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巷子。

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看着像个普通百姓。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明明走得很慢,却让人觉得他随时都能冲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驼着背,手里拿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像个庄稼汉。但陈羡鱼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庄稼汉。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陈羡鱼看了看那年轻男人的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率三万残兵,抗三十万敌军,守城七日,粮尽援绝,力竭而亡。死后,百姓立庙祭祀,称‘北凉王’。”

陈羡鱼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某年月日,为主挡箭,死于北凉城下。”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某年月日,护主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北凉王。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凉王徐凤年。

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那个三十岁不到,就扛起整个北凉的人。

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让百姓立庙祭祀的人。

他怎么会来青牛巷?

怎么会来买糖葫芦?

年轻男人走到摊子前面,停下来。

他看着陈羡鱼,笑了笑。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没动。

他只是看着他。

年轻男人被看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陈羡鱼摇摇头。

他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年轻男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能看见命数的?”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年轻男人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就是想来看看。”

他在摊子前面蹲下来,和那个老头、那个女人一起,三个人蹲成一排,看着陈羡鱼。

那画面有些滑稽。

陈羡鱼看着他们,问:

“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男人说:“李淳罡告诉我的。”

陈羡鱼愣住了。

年轻男人说:“那个老家伙,前些日子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念叨。”

他学着李淳罡的语气:

“‘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小子,有意思。他看见我头顶没字,一点都不慌。还问我是不是人。’”

陈羡鱼听着,嘴角抽了抽。

李淳罡那老头,喝多了话这么多吗?

年轻男人继续说:“他说,你能看见每个人的死法。还说,你送走过很多人,都送得挺好看。”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就来了。”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

“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男人问:“你能看见我的命数。那你告诉我,我能不能守住北凉?”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年轻男人头顶的字。

“于北凉城外,率三万残兵,抗三十万敌军,守城七日,粮尽援绝,力竭而亡。”

守住了。

守了七天。

杀敌无数。

力竭而亡。

他想了想,说:

“能。”

年轻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羡鱼又说:

“你会守住。守七天。杀敌三十万中的大部分。最后力竭而亡。”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七天?”

陈羡鱼点点头。

“七天。”

年轻男人回头,看着那个老头和那个女人。

“听见没?七天。”

老头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烟雾。

“七天够长了。”

女人点点头。

“够杀很多了。”

年轻男人又看向陈羡鱼。

“那我身后这些人呢?”

他指了指老头和女人。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老头头顶那行字——“为主挡箭,死于北凉城下”。

他看见女人头顶那行字——“护主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会死在你前面。”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是吗……”

老头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子,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人总有一死。”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

“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能替你挡一箭,死得值。”

女人也开口了,声音清冷:

“我也一样。”

年轻男人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陈羡鱼,问:

“你能告诉我,他们都怎么死的吗?”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

那种悲伤,陈羡鱼见过。

在老丁的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的眼睛里见过。

在阿福的眼睛里见过。

在那个扫地老太太的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羡鱼想了想。

他看着那个老头,说:

“他会替你挡一支箭。那支箭本来应该射中你的心口。他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箭穿过了他的身体,但没有伤到你。”

老头听着,抽了口旱烟,点点头。

“好死法。”

陈羡鱼又看着那个女人。

“你会护着你主子突围。你们被围住了,你一个人杀了三百人,杀到刀都卷刃了。最后你站不住了,靠着城墙,看着你主子走远,然后闭上眼睛。”

女人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三百人,够本了。”

年轻男人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谢谢你。”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光。

“我一直担心,怕自己守不住。怕自己死了,北凉就没了。怕他们跟着我,白白送死。”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看着那个老头和那个女人。

“老黄,青鸟。”

老头和女人站起来。

年轻男人说:

“咱们回去,好好准备。七天,够杀很多了。”

老头笑了笑。

“好。”

女人点点头。

“好。”

年轻男人又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摊子上。

“买糖葫芦的钱。”

陈羡鱼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他。

“太贵了。”

年轻男人笑了。

“不贵。你让我知道,我能守住。你让我知道,他们死得值。”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往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对了,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年轻男人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

“我叫徐凤年。以后有机会,再来买糖葫芦。”

陈羡鱼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老头跟在他身后,抽着旱烟,烟雾被风吹散。

那个女人走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走远了。

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锭金子。

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把金子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个空竹筒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那谁啊?看着挺有钱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一个买糖葫芦的。”

老王愣了一下:“买糖葫芦给这么多钱?”

陈羡鱼点点头。

“他说值。”

老王摇摇头,嘟囔着“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推着车走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黄。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老丁赴死之前,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温少卿离开之前,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阿福跪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个扫地老太太,最后一次扫完青牛巷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是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是知道自己护着的东西值得护,才会有的光。

陈羡鱼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他想,徐凤年能守住。

七天。

杀敌无数。

力竭而亡。

会死得很好看。

他身后那些人,也会死得很好看。

这就够了。

天黑下来了。

陈羡鱼收了摊,提着灯笼,慢慢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徐凤年问的那句话——

“你能告诉我,他们都怎么死的吗?”

他知道答案。

但他没说。

因为徐凤年问的是“怎么死的”,不是“会不会死”。

他只想确认,他们死得值不值。

陈羡鱼告诉他了。

值。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忽然笑了。

“死得挺好看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那盏灯笼挂在门口,微微摇晃。

光透过纸糊的罩子,照出一小片暖黄。

照着那个空竹筒。

照着那根竹签。

照着那个药瓶。

照着那半串糖葫芦。

照着那块布。

照着那株小花。

照着那个酒壶。

照着那锭银子。

照着那截扫帚。

照着那颗干了的山楂。

照着那块玉佩。

照着那根竹签。

照着那颗小小的牙齿。

照着那锭金子。

照着那条巷子。

等着明天。

等着下一个来吃糖葫芦的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