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走后第七天。
陈羡鱼正在摊子后面打盹,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他睁开眼。
巷口冲进来一匹马。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跑得飞快,马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她长得极好看,但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眉眼里带着一股子英气,像山,像剑,像冬天里的梅花。
她一勒缰绳,马在陈羡鱼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
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扬起一片尘土。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在看他。
那眼神很直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羡鱼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率三千死士,冲入敌阵,救出重伤的夫君,自己身中二十七箭,死于夫君怀中。”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夫君。
他想起七天前来的那个人。
北凉王。
徐凤年。
这个女人……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行字。
“救出重伤的夫君”。
夫君。
北凉王妃。
女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摊子前面。
她比陈羡鱼想象的还要高,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你就是陈羡鱼?”
声音也很好听,但带着一股子冷意。
陈羡鱼点点头。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她忽然问:
“我夫君七天前来过?”
陈羡鱼又点点头。
女人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说:
“买了串糖葫芦。说太甜。问了一些事。给了我一锭金子。”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他问你什么了?”
陈羡鱼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他想了想,说:
“他问我,他能不能守住北凉。”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陈羡鱼说:“能。”
女人盯着他。
“还有呢?”
陈羡鱼沉默。
女人往前逼了一步。
“还有呢?”
陈羡鱼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徐凤年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想来确认。
陈羡鱼叹了口气。
他说:“他会守住。守七天。杀敌无数。最后力竭而亡。”
女人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没倒。
她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陈羡鱼。
“还有呢?”
陈羡鱼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
女人说:“我问你,还有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身边那个老头,会替他挡一箭。那个女人,会护着他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女人听着,一言不发。
陈羡鱼又说:
“还有一个人,会率三千死士,冲入敌阵,把他救出来。那个人会身中二十七箭,死在他怀里。”
女人的手攥紧了。
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但她还是没说话。
陈羡鱼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了。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来了。
女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那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果然能看见。”
她在那条板凳上坐下来,和陈羡鱼面对面。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我叫姜泥。”
陈羡鱼点点头。
姜泥说:“我是徐凤年的妻子。”
陈羡鱼又点点头。
姜泥问:“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陈羡鱼想了想,说:
“确认。”
姜泥愣了一下。
“确认什么?”
陈羡鱼说:“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泥沉默。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说,他去找了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告诉他,他能守住北凉,守七天。”
“他说,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告诉他,老黄和青鸟会死在他前面。”
“他说,那个卖糖葫芦的没告诉他,我会怎么死。”
她看着陈羡鱼。
“所以我来问。”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说:“你告诉我,我会怎么死?”
陈羡鱼沉默。
姜泥说:“我能接受。”
陈羡鱼还是沉默。
姜泥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我能不能救他?”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火。
有那种愿意烧尽自己、也要护住那个人的火。
陈羡鱼见过这种火。
在老丁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刀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花女,愿意身中十七刀。
在温少卿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剑仙,为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道”,愿意孤身入北莽。
在阿福的眼睛里见过——那个穷小子,为了一个姑娘,愿意被打断腿、被砍死。
在李淳罡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剑神,为了一个小绿袍儿,愿意活一百年、等她。
在那个扫地老太太的眼睛里见过——那个老人,为了一个死了三十年的男人,愿意扫三十年地。
在林深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年轻人,为了一个村子,愿意一个人挡三百匪徒。
在徐凤年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北凉王,为了一个北凉,愿意守七天、力竭而亡。
现在,他又在姜泥眼睛里看见了。
那种愿意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陈羡鱼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你会冲进敌阵,把他救出来。”
姜泥的眼睛亮了。
陈羡鱼继续说:“你会杀很多人。三千死士,会跟着你一起冲。你会冲到他身边,把他扶上马。”
“然后你会挡在他身后。用你的身体,挡住射向他的箭。”
“一箭,两箭,三箭……二十七箭。”
“你会站不住。会倒下去。”
“他会抱着你。喊你的名字。”
“你会听见。但你已经睁不开眼了。”
“你会死在他怀里。”
姜泥听着,一言不发。
陈羡鱼说完,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笑着。
她说:“好。”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说:“能死在他怀里,挺好的。”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谢谢你。”
陈羡鱼摇摇头。
姜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摊子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朵梅花。
她说:“这个给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玉佩。
姜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从小戴到大。”
她顿了顿。
“以后我不在了,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块玉佩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个空竹筒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姜泥看着他收好,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那匹马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姜泥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她低头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头顶那字,我看见了。”
陈羡鱼愣住。
姜泥说:“李淳罡那老头,教过我一些东西。”
她看着陈羡鱼头顶,一字一句地念:
“某年月日,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死后,巷中立庙,称‘糖葫芦仙人’。”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问:“你怕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怕。”
姜泥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姜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一夹马腹,那匹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响,越来越远。
姜泥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冲出巷口,消失在人群里。
马蹄声渐渐远了。
听不见了。
陈羡鱼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朵梅花。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然后他放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今儿怎么老有人来找你?刚才那女的谁啊?骑马骑得那么快,差点撞着我摊子!”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一个买糖葫芦的。”
老王愣了一下:“买糖葫芦骑马来?”
陈羡鱼点点头。
“她说值。”
老王摇摇头,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推着车走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空竹筒上,照在那块玉佩上。
他想起了姜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那种愿意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他知道,她会去冲阵。
会杀很多人。
会身中二十七箭。
会死在徐凤年怀里。
死得挺好看的。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天晚上,陈羡鱼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战场。
黑压压的敌军,像潮水一样涌来。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徐凤年。
他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城下,一支人马冲了出去。
为首的是个女人,穿着红色劲装,骑着一匹枣红马。
姜泥。
她带着三千死士,冲进敌阵,像一把刀,切开潮水。
陈羡鱼站在远处,看着。
他看见她冲到徐凤年身边。
看见她把徐凤年扶上马。
看见她转过身,挡在他身后。
看见一支箭射来,射中她的肩膀。
又一箭,射中她的后背。
再一箭,再一箭……
她身上插满了箭,但还站着。
还挡着。
最后,她倒下去了。
倒在徐凤年怀里。
徐凤年抱着她,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
他看见徐凤年抱着她,跪在战场上。
看见周围的敌军,潮水一样涌来。
看见城墙上的老黄,一箭一箭地射,挡住那些敌军。
看见青鸟杀红了眼,刀都卷刃了,还在杀。
看见那三千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见夕阳慢慢落下,把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然后走到摊子前面,开始摆摊。
架上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
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那块布。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竹签。牙齿。金子。玉佩。
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空竹筒上,照在那块新放上去的玉佩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片战场,那么真。
真得像真的会发生一样。
他想,会的。
会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