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凉王妃

徐凤年走后第七天。

陈羡鱼正在摊子后面打盹,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他睁开眼。

巷口冲进来一匹马。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跑得飞快,马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她长得极好看,但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眉眼里带着一股子英气,像山,像剑,像冬天里的梅花。

她一勒缰绳,马在陈羡鱼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

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扬起一片尘土。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在看他。

那眼神很直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羡鱼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率三千死士,冲入敌阵,救出重伤的夫君,自己身中二十七箭,死于夫君怀中。”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夫君。

他想起七天前来的那个人。

北凉王。

徐凤年。

这个女人……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行字。

“救出重伤的夫君”。

夫君。

北凉王妃。

女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摊子前面。

她比陈羡鱼想象的还要高,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你就是陈羡鱼?”

声音也很好听,但带着一股子冷意。

陈羡鱼点点头。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她忽然问:

“我夫君七天前来过?”

陈羡鱼又点点头。

女人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说:

“买了串糖葫芦。说太甜。问了一些事。给了我一锭金子。”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他问你什么了?”

陈羡鱼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他想了想,说:

“他问我,他能不能守住北凉。”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陈羡鱼说:“能。”

女人盯着他。

“还有呢?”

陈羡鱼沉默。

女人往前逼了一步。

“还有呢?”

陈羡鱼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徐凤年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想来确认。

陈羡鱼叹了口气。

他说:“他会守住。守七天。杀敌无数。最后力竭而亡。”

女人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没倒。

她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陈羡鱼。

“还有呢?”

陈羡鱼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

女人说:“我问你,还有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身边那个老头,会替他挡一箭。那个女人,会护着他突围,杀敌三百,力竭而亡。”

女人听着,一言不发。

陈羡鱼又说:

“还有一个人,会率三千死士,冲入敌阵,把他救出来。那个人会身中二十七箭,死在他怀里。”

女人的手攥紧了。

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但她还是没说话。

陈羡鱼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了。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来了。

女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那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果然能看见。”

她在那条板凳上坐下来,和陈羡鱼面对面。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我叫姜泥。”

陈羡鱼点点头。

姜泥说:“我是徐凤年的妻子。”

陈羡鱼又点点头。

姜泥问:“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陈羡鱼想了想,说:

“确认。”

姜泥愣了一下。

“确认什么?”

陈羡鱼说:“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泥沉默。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说,他去找了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告诉他,他能守住北凉,守七天。”

“他说,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告诉他,老黄和青鸟会死在他前面。”

“他说,那个卖糖葫芦的没告诉他,我会怎么死。”

她看着陈羡鱼。

“所以我来问。”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说:“你告诉我,我会怎么死?”

陈羡鱼沉默。

姜泥说:“我能接受。”

陈羡鱼还是沉默。

姜泥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我能不能救他?”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火。

有那种愿意烧尽自己、也要护住那个人的火。

陈羡鱼见过这种火。

在老丁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刀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花女,愿意身中十七刀。

在温少卿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剑仙,为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道”,愿意孤身入北莽。

在阿福的眼睛里见过——那个穷小子,为了一个姑娘,愿意被打断腿、被砍死。

在李淳罡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剑神,为了一个小绿袍儿,愿意活一百年、等她。

在那个扫地老太太的眼睛里见过——那个老人,为了一个死了三十年的男人,愿意扫三十年地。

在林深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年轻人,为了一个村子,愿意一个人挡三百匪徒。

在徐凤年的眼睛里见过——那个北凉王,为了一个北凉,愿意守七天、力竭而亡。

现在,他又在姜泥眼睛里看见了。

那种愿意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陈羡鱼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你会冲进敌阵,把他救出来。”

姜泥的眼睛亮了。

陈羡鱼继续说:“你会杀很多人。三千死士,会跟着你一起冲。你会冲到他身边,把他扶上马。”

“然后你会挡在他身后。用你的身体,挡住射向他的箭。”

“一箭,两箭,三箭……二十七箭。”

“你会站不住。会倒下去。”

“他会抱着你。喊你的名字。”

“你会听见。但你已经睁不开眼了。”

“你会死在他怀里。”

姜泥听着,一言不发。

陈羡鱼说完,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笑着。

她说:“好。”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说:“能死在他怀里,挺好的。”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谢谢你。”

陈羡鱼摇摇头。

姜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摊子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朵梅花。

她说:“这个给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玉佩。

姜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从小戴到大。”

她顿了顿。

“以后我不在了,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块玉佩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个空竹筒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姜泥看着他收好,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那匹马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姜泥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她低头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头顶那字,我看见了。”

陈羡鱼愣住。

姜泥说:“李淳罡那老头,教过我一些东西。”

她看着陈羡鱼头顶,一字一句地念:

“某年月日,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死后,巷中立庙,称‘糖葫芦仙人’。”

陈羡鱼看着她。

姜泥问:“你怕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怕。”

姜泥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姜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一夹马腹,那匹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响,越来越远。

姜泥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冲出巷口,消失在人群里。

马蹄声渐渐远了。

听不见了。

陈羡鱼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朵梅花。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然后他放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今儿怎么老有人来找你?刚才那女的谁啊?骑马骑得那么快,差点撞着我摊子!”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一个买糖葫芦的。”

老王愣了一下:“买糖葫芦骑马来?”

陈羡鱼点点头。

“她说值。”

老王摇摇头,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推着车走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空竹筒上,照在那块玉佩上。

他想起了姜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那种愿意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他知道,她会去冲阵。

会杀很多人。

会身中二十七箭。

会死在徐凤年怀里。

死得挺好看的。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天晚上,陈羡鱼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战场。

黑压压的敌军,像潮水一样涌来。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徐凤年。

他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城下,一支人马冲了出去。

为首的是个女人,穿着红色劲装,骑着一匹枣红马。

姜泥。

她带着三千死士,冲进敌阵,像一把刀,切开潮水。

陈羡鱼站在远处,看着。

他看见她冲到徐凤年身边。

看见她把徐凤年扶上马。

看见她转过身,挡在他身后。

看见一支箭射来,射中她的肩膀。

又一箭,射中她的后背。

再一箭,再一箭……

她身上插满了箭,但还站着。

还挡着。

最后,她倒下去了。

倒在徐凤年怀里。

徐凤年抱着她,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

他看见徐凤年抱着她,跪在战场上。

看见周围的敌军,潮水一样涌来。

看见城墙上的老黄,一箭一箭地射,挡住那些敌军。

看见青鸟杀红了眼,刀都卷刃了,还在杀。

看见那三千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见夕阳慢慢落下,把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然后走到摊子前面,开始摆摊。

架上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

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那块布。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竹签。牙齿。金子。玉佩。

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空竹筒上,照在那块新放上去的玉佩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片战场,那么真。

真得像真的会发生一样。

他想,会的。

会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