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逆行者

那人来的时候,是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屋檐上,砸在陈羡鱼那盏灯笼上。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灭。

陈羡鱼早就收了摊,坐在屋里,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喜欢下雨天。

下雨的时候,没人来买糖葫芦。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听雨声。

但他今晚坐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中,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巷子里,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陈羡鱼愣了一下。

他提起灯笼,推开门,往那人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衣裳,已经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他低着头,看不见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刀。

刀已经出鞘,刀尖抵在地上。

陈羡鱼站在他面前,灯笼举高,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本来应该挺好看的,但现在全是雨水和泥巴,还有血。

很多血。

从额头流下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年轻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这……是青牛巷吗?”

陈羡鱼说:“是。”

年轻人又问:“你……是卖糖葫芦的吗?”

陈羡鱼说:“是。”

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很怪。

“我终于……找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陈羡鱼伸手接住他。

他浑身冰凉,但还有气。

陈羡鱼把他拖进屋里,放在床上,脱下他湿透的衣服。

他身上全是伤。

刀伤,剑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陈羡鱼看着那些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找出温晚留下的那瓶药——还剩一半——给那年轻人涂上。

涂完药,他用干净的布把那些伤口包好。

年轻人一直没醒,但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陈羡鱼坐在床边,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他头顶。

“某年月日,为护一村百姓,独战三百匪,力竭,坠崖。被人救起,活。”

陈羡鱼愣住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命数会变。

第一次是阿福。从“死”变成“活”。

这一次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死”变成“活”。

而且,那行字里写着“被人救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活下来了。

年轻人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陈羡鱼每天都给他换药,喂他喝水,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米熬成粥,一点一点喂进去。

第三天夜里,年轻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顶,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陈羡鱼。

“你……”

陈羡鱼说:“你醒了。”

年轻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羡鱼按住他:“别动。伤还没好。”

年轻人看着他,问:“是你救了我?”

陈羡鱼想了想,说:“算是吧。”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跑了一路,从北莽跑到北凉,就是想找一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愣住。

年轻人说:“有人告诉我,北凉城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

他盯着陈羡鱼,眼睛亮得吓人。

“是你吗?”

陈羡鱼没说话。

年轻人继续说:“我叫林深。北莽青崖村人。”

“三个月前,我们村子被匪徒围了。三百多个匪徒,说要屠村。”

“村里人都跑了。我爹娘跑不动,让我先走。”

“我没走。”

“我拿着一把刀,守在村口。想着能挡几个是几个。”

陈羡鱼听着。

林深说:“那一夜,我杀了十七个。”

“然后我掉下悬崖。”

“我以为我死了。”

他顿了顿。

“但我没死。”

“有人救了我。”

“那个人……是个老头。他说他叫李淳罡。”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林深继续说:“他救了我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北凉城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还没打算让你死。”

“他让我来找你。”

陈羡鱼沉默。

林深看着他,问:“所以,是你让我活下来的吗?”

陈羡鱼想了想,说:“不是我。是你自己。”

林深愣了一下。

陈羡鱼说:“你杀了十七个匪徒,守住了村口。你掉下悬崖,李淳罡救了你。你跑了一路,找到青牛巷。”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林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

“那我爹娘呢?”

陈羡鱼看着他。

林深问:“他们还活着吗?”

陈羡鱼沉默。

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林深的爹娘。

但他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低下头,轻声道歉:“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

他又躺回去,看着屋顶。

窗外传来雨声。

还是那个雨夜。

陈羡鱼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看着外面的雨。

然后他回过头,问林深:

“你村子在哪儿?”

林深愣了一下。

陈羡鱼说:“青崖村。往哪儿走?”

林深说:“北边。出城往北,翻两座山,过一条河,就到了。”

陈羡鱼点点头。

他拿起那盏灯笼,吹灭,放在门口。

然后他往外走。

林深在后面喊:“你……你去哪儿?”

陈羡鱼头也不回:

“去看一眼。”

雨夜。

山路很滑。

陈羡鱼走得很慢。

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只知道,刚才林深问“我爹娘还活着吗”的时候,他答不出来。

他看了二十年命数,从没离开过青牛巷。

但这一次,他想去看一眼。

走了不知道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青崖村”

陈羡鱼站在石碑前面,往里看。

村子很安静。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路边聊天。

一个老太太从村子里走出来,看见陈羡鱼,愣了一下。

“后生,你找谁?”

陈羡鱼看着她。

他看见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家中寿终,儿孙绕膝,含笑而逝。”

陈羡鱼忽然笑了。

他问老太太:“大娘,您儿子是不是叫林深?”

老太太愣住了。

“你……你认识我儿子?”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他还活着?”

陈羡鱼又点点头。

“活着。在北凉城,青牛巷。养伤。”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她回过头,对着村子里喊:

“老头子!老头子!咱儿子还活着!”

一个老头从屋里跑出来,跑得飞快,一点也不像老头。

他跑到陈羡鱼面前,抓住他的手,浑身发抖。

“真的?真的还活着?”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头忽然跪下来。

陈羡鱼赶紧扶他。

老头不起来,老泪纵横。

“三个月了!我们以为他死了!到处找都找不到!以为他被匪徒杀了!”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家中寿终,与妻同日,含笑而逝。”

他又看了看那个老太太。

“某年月日,于家中寿终,与夫同日,含笑而逝。”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会一起死。

在同一天。

在家里的床上。

儿孙绕膝。

含笑而逝。

而他们的儿子林深,会活下来。

活很久。

他看着这两个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昨天刚做的,用油纸包着,没被雨淋湿。

他把糖葫芦递给老太太。

“大娘,这个给您。”

老太太接过来,愣住了。

陈羡鱼说:“林深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等伤好了,就回来。”

老太太把那串糖葫芦捧在手里,眼泪又流下来。

老头站在旁边,也在抹眼泪。

陈羡鱼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老太太在后面喊:“后生,你叫什么?”

陈羡鱼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卖糖葫芦的。”

走远了。

走出村子,走上山路,走进晨雾里。

他走得很慢。

走了一夜,他累了。

但他心里很轻快。

就像那串糖葫芦,咬一口,甜到心里。

回到青牛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陈羡鱼推开院门,看见林深坐在门口,等着他。

林深看见他,眼睛亮了。

“你……你回来了?”

陈羡鱼点点头。

他在林深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青崖村的石头。

他把石头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看着那块石头,愣住了。

陈羡鱼说:“你爹娘,活着。”

林深的眼眶红了。

陈羡鱼又说:“他们身体很好。你娘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顿了顿。

“她说,让你好好养伤,别急着回去。”

林深低着头,看着那块石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哭。

陈羡鱼坐在旁边,没说话。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林深抬起头,擦干眼泪。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你为什么替我去?”

陈羡鱼想了想。

“因为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不出来。”

林深愣住。

陈羡鱼说:“我看了二十年命数,从来只看,不问。但你问了。我想知道答案。”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

“现在知道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真是个怪人。”

陈羡鱼也笑了。

“我知道。”

半个月后,林深的伤好了。

他站在青牛巷口,背着一个包袱,准备回家。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着他。

林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叔。”

陈羡鱼说:“嗯。”

林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摊子上。

是一块玉佩。

他说:“这是我从小戴的。不值钱,但我想送给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玉佩,没说话。

林深又说:“以后,我每年都会来看你。”

陈羡鱼点点头。

林深忽然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陈羡鱼皱眉:“又跪?”

林深说:“你救了我的命。还替我去看了我爹娘。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站起来,笑了笑。

“陈叔,我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林深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陈叔,你头顶那字,我看见了。”

陈羡鱼愣住。

林深说:“来的路上,我遇见一个老头。他教了我一些东西。他说,让我也看看你头顶。”

“我看了。”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林深说:

“某年月日,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死后,巷中立庙,称‘糖葫芦仙人’。”

他顿了顿。

“陈叔,死得挺好看的。”

陈羡鱼看着他。

林深笑了笑,挥了挥手。

“等我回来,给你带山里的野果子!”

他跑出巷子,跑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林”

他把玉佩收起来,和那个空竹筒放在一起。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那小伙子谁啊?”

陈羡鱼说:“一个活人。”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后生,能不能说点人话?”

陈羡鱼笑了。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空竹筒上,照在那块玉佩上,照在那半串压扁的糖葫芦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他走了很远的路。

去看一眼。

看一眼两个老人的命数。

看一眼那个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答案,是甜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