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陈羡鱼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这几天生意清淡,一天卖不出几串,他索性懒得吆喝,靠着墙眯一会儿。
迷糊中,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羡鱼睁开眼。
一个老道士站在摊子前面。
七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胡子老长,也是白的。他瘦得厉害,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但他站得很直。
背不驼,肩不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老松树。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也是旧的,尘尾都秃了一半。
陈羡鱼抬头,看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青牛巷,吃一串糖葫芦,然后死。”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二十年命数,没见过这么简单的。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一句话——吃一串糖葫芦,然后死。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老道士几眼。
老道士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老人的浑浊,也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清澈。
像山泉水一样清澈。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在看我头顶的字?”
陈羡鱼愣住。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老道士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听说,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头顶?”
老道士说:“因为你的眼神。”
他在摊子前面盘腿坐下,拂尘放在膝盖上。
“贫道修道七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他顿了顿。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往上抬了三分,然后停住。那位置,正好是我头顶。”
陈羡鱼没说话。
老道士又说:“而且你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我看见了。”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贫道这双眼睛,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有人头顶有光,有人头顶有黑气,有人头顶有刀兵。你看见的,大概是另一种东西。”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是什么人?”
老道士说:“贫道法号无尘。在城外青云观修行。”
陈羡鱼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想知道你头顶写的什么吗?”
老道士摇摇头。
“不想。”
陈羡鱼愣住。
老道士说:“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勘破生死了。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不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重要的是,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忽然问:“小施主,你相信这世上有道吗?”
陈羡鱼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道士笑了。
“你倒是诚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文钱。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老道士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叹了口气。
“贫道这辈子,没吃过这东西。”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直咳嗽。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那串糖葫芦吃得干干净净,连竹签都舔了舔。
然后他把竹签轻轻放在摊子上,双手合十。
“多谢施主。”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贫道该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老道士说:“回山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贫道这次下山,就是想来吃一串糖葫芦。”
陈羡鱼愣住。
老道士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贫道年轻的时候,路过这青牛巷,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当时没钱,就没吃成。后来有了钱,又忘了这回事。”
“前些日子,忽然想起来。就觉得,这辈子要是没吃过糖葫芦,挺可惜的。”
“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老道士转身,慢慢往巷口走去。
陈羡鱼忽然喊:“道长!”
老道士回过头。
陈羡鱼问:“你……你现在回去,会不会死?”
老道士笑了。
“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
陈羡鱼沉默。
老道士说:“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该死了。强撑着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串糖葫芦。”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全是温柔。
“小施主,谢谢你。”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走远,走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老道士会不会死在回去的路上。
但他知道,老道士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二天一早。
陈羡鱼刚摆好摊子,就看见巷口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道士,有老有少,穿着灰色的道袍,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老道士无尘。
他们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四十来岁,一脸悲戚。
他问陈羡鱼:“请问,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中年道士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父他……昨晚回山之后,坐化了。”
陈羡鱼沉默。
中年道士继续说:“他坐化之前,手里一直攥着这根竹签。”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签,双手捧着,递给陈羡鱼。
陈羡鱼接过来。
就是昨天老道士吃的那串糖葫芦的竹签。
上面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糖渣。
中年道士说:“师父说,让贫道一定要把这根竹签还给你。”
“他说,多谢施主的糖葫芦。这辈子,值了。”
陈羡鱼低着头,看着那根竹签。
旁边那些年轻的道士,有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担架上的老道士。
他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陈羡鱼忽然问:“他坐化之前,还说什么了吗?”
中年道士想了想,说:
“师父说,他这辈子修道七十年,一直想知道道是什么。”
“后来吃了那串糖葫芦,他知道了。”
陈羡鱼问:“道是什么?”
中年道士摇摇头。
“师父没说。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老道士那张安详的脸,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
“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勘破生死了。”
勘破生死的人,会为了一串糖葫芦下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道士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像山泉水一样亮。
中年道士问:“施主,师父他……为什么一定要来吃你的糖葫芦?”
陈羡鱼想了想。
“因为他七十年前路过这儿,想吃,没钱。”
中年道士愣住了。
其他的道士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中年道士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师父这辈子,收了三十七个徒弟,建了三座道观,写了四本道书。最后……最后让他觉得值了的,是一串糖葫芦。”
他跪下来,对着陈羡鱼磕了一个头。
陈羡鱼赶紧去扶。
中年道士不起来。
“施主,谢谢你。谢谢你让师父在最后,吃到了他想了七十年的东西。”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道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个中年道士。
“路上吃。”
中年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道士们抬起担架,慢慢往巷口走去。
陈羡鱼在后面喊:“他叫什么?”
中年道士回过头。
“师父法号无尘。但他说,他本名叫什么,早就忘了。”
他顿了顿。
“不过,他临走前说,如果施主问起,就告诉你——”
“他叫‘吃过糖葫芦的人’。”
陈羡鱼愣住。
中年道士挥了挥手,带着那群道士,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陈羡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竹签。
竹签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糖渣。
他把竹签凑到嘴边,舔了舔。
甜。
他把那根竹签收起来,和那个空竹筒放在一起。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又死人了?”
陈羡鱼点点头。
老王叹了口气。
“这巷子,怎么老死人?”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不是巷子老死人。是人都得死。”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后生,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陈羡鱼没理他。
他坐下来,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起了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老道士想了七十年,最后吃了一串糖葫芦。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道士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小姑娘。
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红衣裳,脸蛋圆圆的,像个瓷娃娃。
她手里攥着几文钱,走到摊子前面,踮起脚尖。
“叔叔,买糖葫芦。”
陈羡鱼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头顶。
“某年月日,嫁作人妇,生三子,寿八十而终。”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小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甜!”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她把钱放在摊子上,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羡鱼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背影,跑进巷子深处,跑进阳光里。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
七十年前,也有一个小孩,站在这条巷子里,看着卖糖葫芦的,想吃,没钱。
七十年后,他终于吃到了。
那个小孩,变成了老道士。
而这个吃着糖葫芦的小姑娘,七十年后,会变成什么?
会不会也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青牛巷买过一串糖葫芦?
陈羡鱼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条巷子还在。
那个摊子还在。
糖葫芦的味道,还在。
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旁边放着那个空竹筒。
旁边放着那根沾着糖渣的竹签。
旁边放着那半串压扁的糖葫芦。
他看着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笑着的,哭着的,匆匆忙忙的,慢慢悠悠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都有各自的命要活。
都有各自的死要死。
而他,就坐在这里。
看着他们。
送着他们。
等着那个“以一敌万”的日子。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甜。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