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求道者

老道士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陈羡鱼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这几天生意清淡,一天卖不出几串,他索性懒得吆喝,靠着墙眯一会儿。

迷糊中,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羡鱼睁开眼。

一个老道士站在摊子前面。

七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胡子老长,也是白的。他瘦得厉害,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但他站得很直。

背不驼,肩不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老松树。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也是旧的,尘尾都秃了一半。

陈羡鱼抬头,看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青牛巷,吃一串糖葫芦,然后死。”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二十年命数,没见过这么简单的。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一句话——吃一串糖葫芦,然后死。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老道士几眼。

老道士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老人的浑浊,也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清澈。

像山泉水一样清澈。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在看我头顶的字?”

陈羡鱼愣住。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老道士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听说,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头顶?”

老道士说:“因为你的眼神。”

他在摊子前面盘腿坐下,拂尘放在膝盖上。

“贫道修道七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他顿了顿。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往上抬了三分,然后停住。那位置,正好是我头顶。”

陈羡鱼没说话。

老道士又说:“而且你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我看见了。”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贫道这双眼睛,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有人头顶有光,有人头顶有黑气,有人头顶有刀兵。你看见的,大概是另一种东西。”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是什么人?”

老道士说:“贫道法号无尘。在城外青云观修行。”

陈羡鱼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想知道你头顶写的什么吗?”

老道士摇摇头。

“不想。”

陈羡鱼愣住。

老道士说:“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勘破生死了。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不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重要的是,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忽然问:“小施主,你相信这世上有道吗?”

陈羡鱼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道士笑了。

“你倒是诚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文钱。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老道士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叹了口气。

“贫道这辈子,没吃过这东西。”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直咳嗽。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那串糖葫芦吃得干干净净,连竹签都舔了舔。

然后他把竹签轻轻放在摊子上,双手合十。

“多谢施主。”

陈羡鱼看着他。

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贫道该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老道士说:“回山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贫道这次下山,就是想来吃一串糖葫芦。”

陈羡鱼愣住。

老道士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贫道年轻的时候,路过这青牛巷,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当时没钱,就没吃成。后来有了钱,又忘了这回事。”

“前些日子,忽然想起来。就觉得,这辈子要是没吃过糖葫芦,挺可惜的。”

“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老道士转身,慢慢往巷口走去。

陈羡鱼忽然喊:“道长!”

老道士回过头。

陈羡鱼问:“你……你现在回去,会不会死?”

老道士笑了。

“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

陈羡鱼沉默。

老道士说:“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该死了。强撑着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串糖葫芦。”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全是温柔。

“小施主,谢谢你。”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走远,走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老道士会不会死在回去的路上。

但他知道,老道士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二天一早。

陈羡鱼刚摆好摊子,就看见巷口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道士,有老有少,穿着灰色的道袍,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老道士无尘。

他们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四十来岁,一脸悲戚。

他问陈羡鱼:“请问,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中年道士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父他……昨晚回山之后,坐化了。”

陈羡鱼沉默。

中年道士继续说:“他坐化之前,手里一直攥着这根竹签。”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签,双手捧着,递给陈羡鱼。

陈羡鱼接过来。

就是昨天老道士吃的那串糖葫芦的竹签。

上面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糖渣。

中年道士说:“师父说,让贫道一定要把这根竹签还给你。”

“他说,多谢施主的糖葫芦。这辈子,值了。”

陈羡鱼低着头,看着那根竹签。

旁边那些年轻的道士,有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担架上的老道士。

他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陈羡鱼忽然问:“他坐化之前,还说什么了吗?”

中年道士想了想,说:

“师父说,他这辈子修道七十年,一直想知道道是什么。”

“后来吃了那串糖葫芦,他知道了。”

陈羡鱼问:“道是什么?”

中年道士摇摇头。

“师父没说。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老道士那张安详的脸,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

“贫道修道七十年,早就勘破生死了。”

勘破生死的人,会为了一串糖葫芦下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道士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像山泉水一样亮。

中年道士问:“施主,师父他……为什么一定要来吃你的糖葫芦?”

陈羡鱼想了想。

“因为他七十年前路过这儿,想吃,没钱。”

中年道士愣住了。

其他的道士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中年道士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师父这辈子,收了三十七个徒弟,建了三座道观,写了四本道书。最后……最后让他觉得值了的,是一串糖葫芦。”

他跪下来,对着陈羡鱼磕了一个头。

陈羡鱼赶紧去扶。

中年道士不起来。

“施主,谢谢你。谢谢你让师父在最后,吃到了他想了七十年的东西。”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道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个中年道士。

“路上吃。”

中年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道士们抬起担架,慢慢往巷口走去。

陈羡鱼在后面喊:“他叫什么?”

中年道士回过头。

“师父法号无尘。但他说,他本名叫什么,早就忘了。”

他顿了顿。

“不过,他临走前说,如果施主问起,就告诉你——”

“他叫‘吃过糖葫芦的人’。”

陈羡鱼愣住。

中年道士挥了挥手,带着那群道士,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陈羡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竹签。

竹签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糖渣。

他把竹签凑到嘴边,舔了舔。

甜。

他把那根竹签收起来,和那个空竹筒放在一起。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又死人了?”

陈羡鱼点点头。

老王叹了口气。

“这巷子,怎么老死人?”

陈羡鱼想了想,说:

“不是巷子老死人。是人都得死。”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后生,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陈羡鱼没理他。

他坐下来,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起了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老道士想了七十年,最后吃了一串糖葫芦。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道士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小姑娘。

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红衣裳,脸蛋圆圆的,像个瓷娃娃。

她手里攥着几文钱,走到摊子前面,踮起脚尖。

“叔叔,买糖葫芦。”

陈羡鱼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头顶。

“某年月日,嫁作人妇,生三子,寿八十而终。”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小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甜!”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她把钱放在摊子上,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羡鱼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背影,跑进巷子深处,跑进阳光里。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

七十年前,也有一个小孩,站在这条巷子里,看着卖糖葫芦的,想吃,没钱。

七十年后,他终于吃到了。

那个小孩,变成了老道士。

而这个吃着糖葫芦的小姑娘,七十年后,会变成什么?

会不会也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青牛巷买过一串糖葫芦?

陈羡鱼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条巷子还在。

那个摊子还在。

糖葫芦的味道,还在。

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旁边放着那个空竹筒。

旁边放着那根沾着糖渣的竹签。

旁边放着那半串压扁的糖葫芦。

他看着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笑着的,哭着的,匆匆忙忙的,慢慢悠悠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都有各自的命要活。

都有各自的死要死。

而他,就坐在这里。

看着他们。

送着他们。

等着那个“以一敌万”的日子。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甜。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