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走后,青牛巷又安静了几天。
但陈羡鱼的心没安静下来。
他每天晚上收摊后,都会坐在那棵槐树下,看着那个空竹筒,想着李淳罡最后说的那句话——
“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
以一敌万。
他一个卖糖葫芦的,拿什么以一敌万?
他连刀都不会拿。
但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儿。
死在青牛巷。
死得挺好看的。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陈羡鱼正准备收摊,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急。
他抬起头。
巷口冲进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
七八岁,男娃,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光着脚丫子,跑得气喘吁吁。
他跑进巷子,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陈羡鱼的摊子。
他跑过来,站在摊子前面,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叔,你……你看见我奶了吗?”
陈羡鱼愣了一下。
“你奶?谁是你奶?”
小孩说:“我奶就是……就是……天天在这巷子里扫地的那个。”
陈羡鱼想起来了。
青牛巷确实有个扫地的老太太。
每天天不亮就来,拿着把大扫帚,从巷口扫到巷尾,把落叶、纸屑、烂菜叶子都扫成一堆,然后装进筐里,背走。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住哪儿。只知道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陈羡鱼有时候早上出摊早,能看见她。
她从不跟人说话,只是低头扫地。扫完了就走。
陈羡鱼曾经看过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青牛巷,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坐于巷口,含笑而终。”
他当时觉得,这老太太死得挺安详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孙子来找她了。
陈羡鱼问小孩:“你奶今天没来?”
小孩摇摇头,眼眶红了。
“奶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家。我……我找了好久……”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点红。
巷子里慢慢暗下来。
他问小孩:“你奶平时都扫到什么时候?”
小孩说:“扫完就走。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来没这么晚过。”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盏灯笼,点上。
“走,我陪你找。”
小孩愣了一下。
陈羡鱼已经走出摊子,提着灯笼,往巷子深处走去。
小孩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慢慢地走。
灯笼的光照出一小片暖黄,照着地上的青石板,照着两边的墙。
小孩忽然问:“叔,你认识我奶吗?”
陈羡鱼说:“认识。她天天扫地。”
小孩说:“奶可厉害了。她扫了三十年了。这条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扫。”
陈羡鱼没说话。
小孩又说:“奶说,这条巷子是她家。她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嫁人也在这儿。后来爷爷没了,爹娘也没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说,她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条巷子。”
陈羡鱼听着,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巷子深处,快到尽头了。
灯笼的光照过去,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把大扫帚。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小孩跑过去,扑到她身上。
“奶!奶!”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虎,你怎么来了?”
小孩哭着说:“奶,你咋不回家?我找了你好久……”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
“奶累了,歇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见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的陈羡鱼。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吧?”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说:“我见过你。每天早上,你都出摊。”
陈羡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很老的一张脸,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陈羡鱼问:“您还好吗?”
老太太说:“好。就是有点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今天把巷子扫完了。从巷口到巷尾,扫得干干净净。”
“三十年了,每天都扫。今天扫得最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扫地吗?”
陈羡鱼摇头。
老太太说:“我男人,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卖豆腐。每天早上,他挑着担子出去,我就在巷口送他。”
“后来他死了。我就想,他走过的地方,我得替他扫干净。”
“这一扫,就扫了三十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小孩趴在老太太腿上,已经睡着了。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陈羡鱼。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陈羡鱼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看得出来。你天天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你眼里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你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死吗?”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
“别瞒我。我都活了七十年了,什么没见过?你那种眼神,跟送人上路的一模一样。”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头顶。
那行字还在。
“于青牛巷,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坐于巷口,含笑而终。”
他想了想,说:
“您已经扫完了。”
老太太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我就能放心地睡了。”
陈羡鱼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像一幅画。
小孩还在睡,呼吸轻轻的。
陈羡鱼忽然问:“您孙子怎么办?”
老太太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温柔。
“小虎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小伙子,你能帮我个忙吗?”
陈羡鱼说:“您说。”
老太太说:“小虎他爹娘都没了。我就他一个亲人。我走了,他就没人管了。”
“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他几天?”
陈羡鱼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恳求。
“就几天。等我……那个了,他会有人来接的。他还有个远房舅舅,在北边做生意,我托人带过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那个孩子。
七八岁,脏兮兮的脸,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
他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
没人管。
一个人在街上晃。
后来有人给了他一个摊子,说“你就在这儿卖糖葫芦吧”。
他就一直卖到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好。”
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安心。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陈羡鱼坐在旁边,提着灯笼,守着她。
夜越来越深。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天,轻轻说了一句:
“老头子,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陈羡鱼看着她。
她头顶那行字,慢慢淡去,消失了。
他站起来,把灯笼挂在旁边的墙上,弯下腰,把那个孩子轻轻抱起来。
孩子醒了,揉揉眼睛。
“奶呢?”
陈羡鱼没说话。
他抱着孩子,往巷子外面走。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他奶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
他忽然明白了。
他没哭。
只是把脸埋进陈羡鱼怀里,紧紧地抱着。
陈羡鱼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灯笼的光在身后摇曳,照着那个安详的老人,照着那把扫帚,照着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
三天后。
青牛巷口,多了一个小摊子。
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旁边蹲着个小男孩,叫小虎。
小虎正拿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这谁家孩子?”
陈羡鱼说:“我侄子。”
老王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个侄子?”
陈羡鱼说:“刚有的。”
老王还想再问,陈羡鱼已经不理他了。
小虎吃完了糖葫芦,舔了舔嘴唇。
“叔,这糖葫芦真好吃。”
陈羡鱼说:“那当然。我做的。”
小虎看着他,忽然问:“叔,我奶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巷子深处。
“在那儿。”
小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巷子深处,有个老太太,正拿着扫帚,从巷口扫到巷尾。
阳光照在她身上,亮堂堂的。
小虎愣住。
“奶……奶不是……”
陈羡鱼说:“她在扫地。跟你爷爷一起。”
小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奶最会扫地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那个扫地的老太太,还在。
只是现在,谁也看不见她了。
只有陈羡鱼能。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扫着,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到巷口。
扫得很慢。
但扫得很干净。
陈羡鱼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旁边小虎问:“叔,你笑啥?”
陈羡鱼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这条巷子,挺好的。”
下午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骑着匹马,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下马,问: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扫地的老太太?”
陈羡鱼抬头看他。
“你是她什么人?”
中年男人说:“我是她远房侄子。她托人带信给我,说身体不好,让我来接她和小虎。”
陈羡鱼看着他。
然后他看了看小虎。
小虎正蹲在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陈羡鱼问小虎:“小虎,认识这个人吗?”
小虎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摇摇头。
“不认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你舅舅。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
小虎看着他,没说话。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忽然问:
“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说:“我叫周福。”
陈羡鱼又问:“她给你带的信,在哪儿?”
周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陈羡鱼接过来,看了看。
信纸发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老太太写的。
他把信还给周福。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小虎。
“小虎,你想跟这个舅舅走吗?”
小虎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中年男人。
他想了想,问:
“我奶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奶让我告诉你,她去陪你爷爷了。让你听舅舅的话,好好长大。”
小虎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叔,我能再吃一串糖葫芦吗?”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他。
小虎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陈羡鱼。
“叔,你吃。”
陈羡鱼愣了一下。
小虎说:“奶说,好吃的要分着吃。”
陈羡鱼看着那串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小虎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
中年男人把他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他低头看着陈羡鱼。
“兄弟,谢谢你照顾他们。”
陈羡鱼点点头。
中年男人一拉缰绳,马慢慢往前走。
走出几步,小虎忽然回头。
“叔!”
陈羡鱼看着他。
小虎挥了挥手。
“我叫虎子!虎子的虎!”
陈羡鱼也挥了挥手。
马走远了。
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摊子后面,坐下。
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那孩子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老王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他那个舅舅看着挺有钱的,跟着他,总比跟着你卖糖葫芦强。”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巷子深处。
那个扫地的老太太,还在。
她扫完了一段,抬起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慢慢淡去,消失在阳光里。
陈羡鱼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在敬酒。
太阳落山了。
青牛巷又安静下来。
陈羡鱼开始收摊。
他把架子上的糖葫芦一串一串取下来,放进筐里。
还剩最后一串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串糖葫芦,被谁动过。
上面的山楂少了一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小虎蹲过的那个地方,地上有一颗山楂。
被啃了一半,沾着土。
陈羡鱼捡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颗山楂擦干净,放进嘴里。
甜。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他想起了老丁。
想起了温少卿。
想起了温晚。
想起了阿福和阿月。
想起了阿福他爹。
想起了念恩。
想起了李淳罡。
想起了沈孤鸿。
想起了那个扫地的老太太。
想起了虎子。
他们都来过青牛巷。
都吃过他的糖葫芦。
都说过“太甜”。
然后都走了。
有的死了。
有的活着。
有的再也见不着了。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在那些故事里。
在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
在那个空竹筒里。
在那串被啃了一半的山楂里。
陈羡鱼把最后一串糖葫芦插在架子上,没收。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见。”
巷子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羡鱼笑了笑。
他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那盏灯笼还挂在门口,微微摇晃。
光透过纸糊的罩子,照出一小片暖黄。
照着那个空竹筒。
照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照着那条巷子。
等着明天。
等着下一个来吃糖葫芦的人。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