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巷人

李淳罡走后,青牛巷又安静了几天。

但陈羡鱼的心没安静下来。

他每天晚上收摊后,都会坐在那棵槐树下,看着那个空竹筒,想着李淳罡最后说的那句话——

“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

以一敌万。

他一个卖糖葫芦的,拿什么以一敌万?

他连刀都不会拿。

但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儿。

死在青牛巷。

死得挺好看的。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陈羡鱼正准备收摊,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急。

他抬起头。

巷口冲进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

七八岁,男娃,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光着脚丫子,跑得气喘吁吁。

他跑进巷子,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陈羡鱼的摊子。

他跑过来,站在摊子前面,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叔,你……你看见我奶了吗?”

陈羡鱼愣了一下。

“你奶?谁是你奶?”

小孩说:“我奶就是……就是……天天在这巷子里扫地的那个。”

陈羡鱼想起来了。

青牛巷确实有个扫地的老太太。

每天天不亮就来,拿着把大扫帚,从巷口扫到巷尾,把落叶、纸屑、烂菜叶子都扫成一堆,然后装进筐里,背走。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住哪儿。只知道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陈羡鱼有时候早上出摊早,能看见她。

她从不跟人说话,只是低头扫地。扫完了就走。

陈羡鱼曾经看过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青牛巷,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坐于巷口,含笑而终。”

他当时觉得,这老太太死得挺安详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孙子来找她了。

陈羡鱼问小孩:“你奶今天没来?”

小孩摇摇头,眼眶红了。

“奶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家。我……我找了好久……”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点红。

巷子里慢慢暗下来。

他问小孩:“你奶平时都扫到什么时候?”

小孩说:“扫完就走。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来没这么晚过。”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盏灯笼,点上。

“走,我陪你找。”

小孩愣了一下。

陈羡鱼已经走出摊子,提着灯笼,往巷子深处走去。

小孩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慢慢地走。

灯笼的光照出一小片暖黄,照着地上的青石板,照着两边的墙。

小孩忽然问:“叔,你认识我奶吗?”

陈羡鱼说:“认识。她天天扫地。”

小孩说:“奶可厉害了。她扫了三十年了。这条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扫。”

陈羡鱼没说话。

小孩又说:“奶说,这条巷子是她家。她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嫁人也在这儿。后来爷爷没了,爹娘也没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说,她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条巷子。”

陈羡鱼听着,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巷子深处,快到尽头了。

灯笼的光照过去,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把大扫帚。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小孩跑过去,扑到她身上。

“奶!奶!”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虎,你怎么来了?”

小孩哭着说:“奶,你咋不回家?我找了你好久……”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

“奶累了,歇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见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的陈羡鱼。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吧?”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说:“我见过你。每天早上,你都出摊。”

陈羡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很老的一张脸,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陈羡鱼问:“您还好吗?”

老太太说:“好。就是有点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今天把巷子扫完了。从巷口到巷尾,扫得干干净净。”

“三十年了,每天都扫。今天扫得最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扫地吗?”

陈羡鱼摇头。

老太太说:“我男人,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卖豆腐。每天早上,他挑着担子出去,我就在巷口送他。”

“后来他死了。我就想,他走过的地方,我得替他扫干净。”

“这一扫,就扫了三十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小孩趴在老太太腿上,已经睡着了。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陈羡鱼。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陈羡鱼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看得出来。你天天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你眼里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你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死吗?”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

“别瞒我。我都活了七十年了,什么没见过?你那种眼神,跟送人上路的一模一样。”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头顶。

那行字还在。

“于青牛巷,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坐于巷口,含笑而终。”

他想了想,说:

“您已经扫完了。”

老太太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我就能放心地睡了。”

陈羡鱼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像一幅画。

小孩还在睡,呼吸轻轻的。

陈羡鱼忽然问:“您孙子怎么办?”

老太太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温柔。

“小虎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小伙子,你能帮我个忙吗?”

陈羡鱼说:“您说。”

老太太说:“小虎他爹娘都没了。我就他一个亲人。我走了,他就没人管了。”

“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他几天?”

陈羡鱼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恳求。

“就几天。等我……那个了,他会有人来接的。他还有个远房舅舅,在北边做生意,我托人带过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陈羡鱼沉默。

他看着那个孩子。

七八岁,脏兮兮的脸,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

他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

没人管。

一个人在街上晃。

后来有人给了他一个摊子,说“你就在这儿卖糖葫芦吧”。

他就一直卖到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好。”

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安心。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陈羡鱼坐在旁边,提着灯笼,守着她。

夜越来越深。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天,轻轻说了一句:

“老头子,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陈羡鱼看着她。

她头顶那行字,慢慢淡去,消失了。

他站起来,把灯笼挂在旁边的墙上,弯下腰,把那个孩子轻轻抱起来。

孩子醒了,揉揉眼睛。

“奶呢?”

陈羡鱼没说话。

他抱着孩子,往巷子外面走。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他奶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

他忽然明白了。

他没哭。

只是把脸埋进陈羡鱼怀里,紧紧地抱着。

陈羡鱼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灯笼的光在身后摇曳,照着那个安详的老人,照着那把扫帚,照着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

三天后。

青牛巷口,多了一个小摊子。

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旁边蹲着个小男孩,叫小虎。

小虎正拿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这谁家孩子?”

陈羡鱼说:“我侄子。”

老王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个侄子?”

陈羡鱼说:“刚有的。”

老王还想再问,陈羡鱼已经不理他了。

小虎吃完了糖葫芦,舔了舔嘴唇。

“叔,这糖葫芦真好吃。”

陈羡鱼说:“那当然。我做的。”

小虎看着他,忽然问:“叔,我奶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巷子深处。

“在那儿。”

小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巷子深处,有个老太太,正拿着扫帚,从巷口扫到巷尾。

阳光照在她身上,亮堂堂的。

小虎愣住。

“奶……奶不是……”

陈羡鱼说:“她在扫地。跟你爷爷一起。”

小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奶最会扫地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

阳光很好。

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那个扫地的老太太,还在。

只是现在,谁也看不见她了。

只有陈羡鱼能。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扫着,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到巷口。

扫得很慢。

但扫得很干净。

陈羡鱼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旁边小虎问:“叔,你笑啥?”

陈羡鱼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这条巷子,挺好的。”

下午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骑着匹马,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下马,问: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扫地的老太太?”

陈羡鱼抬头看他。

“你是她什么人?”

中年男人说:“我是她远房侄子。她托人带信给我,说身体不好,让我来接她和小虎。”

陈羡鱼看着他。

然后他看了看小虎。

小虎正蹲在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陈羡鱼问小虎:“小虎,认识这个人吗?”

小虎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摇摇头。

“不认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你舅舅。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

小虎看着他,没说话。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忽然问:

“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说:“我叫周福。”

陈羡鱼又问:“她给你带的信,在哪儿?”

周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陈羡鱼接过来,看了看。

信纸发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老太太写的。

他把信还给周福。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小虎。

“小虎,你想跟这个舅舅走吗?”

小虎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中年男人。

他想了想,问:

“我奶呢?”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奶让我告诉你,她去陪你爷爷了。让你听舅舅的话,好好长大。”

小虎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叔,我能再吃一串糖葫芦吗?”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他。

小虎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陈羡鱼。

“叔,你吃。”

陈羡鱼愣了一下。

小虎说:“奶说,好吃的要分着吃。”

陈羡鱼看着那串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小虎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

中年男人把他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他低头看着陈羡鱼。

“兄弟,谢谢你照顾他们。”

陈羡鱼点点头。

中年男人一拉缰绳,马慢慢往前走。

走出几步,小虎忽然回头。

“叔!”

陈羡鱼看着他。

小虎挥了挥手。

“我叫虎子!虎子的虎!”

陈羡鱼也挥了挥手。

马走远了。

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摊子后面,坐下。

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过来:“小陈,那孩子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老王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他那个舅舅看着挺有钱的,跟着他,总比跟着你卖糖葫芦强。”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巷子深处。

那个扫地的老太太,还在。

她扫完了一段,抬起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慢慢淡去,消失在阳光里。

陈羡鱼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在敬酒。

太阳落山了。

青牛巷又安静下来。

陈羡鱼开始收摊。

他把架子上的糖葫芦一串一串取下来,放进筐里。

还剩最后一串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串糖葫芦,被谁动过。

上面的山楂少了一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小虎蹲过的那个地方,地上有一颗山楂。

被啃了一半,沾着土。

陈羡鱼捡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颗山楂擦干净,放进嘴里。

甜。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他想起了老丁。

想起了温少卿。

想起了温晚。

想起了阿福和阿月。

想起了阿福他爹。

想起了念恩。

想起了李淳罡。

想起了沈孤鸿。

想起了那个扫地的老太太。

想起了虎子。

他们都来过青牛巷。

都吃过他的糖葫芦。

都说过“太甜”。

然后都走了。

有的死了。

有的活着。

有的再也见不着了。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在那些故事里。

在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

在那个空竹筒里。

在那串被啃了一半的山楂里。

陈羡鱼把最后一串糖葫芦插在架子上,没收。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见。”

巷子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羡鱼笑了笑。

他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那盏灯笼还挂在门口,微微摇晃。

光透过纸糊的罩子,照出一小片暖黄。

照着那个空竹筒。

照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照着那条巷子。

等着明天。

等着下一个来吃糖葫芦的人。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