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神

李淳罡。

这个名字,陈羡鱼听过。

不只是听过。三年前,他刚来北凉城的时候,就听说过无数遍。

剑神李淳罡。

一剑破甲两千六。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但陈羡鱼从来没见过他。

直到今天。

一个白发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他旁边,吃着他的糖葫芦,还嫌太甜。

陈羡鱼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淳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嚼着糖葫芦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李淳罡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你头顶没字。”

李淳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看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能看见命数的?”

陈羡鱼又点点头。

李淳罡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我听说,你能看见每个人什么时候死。”

陈羡鱼说:“能。”

李淳罡说:“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死?”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还是空白。

“看不见。”

李淳罡笑了。

“当然看不见。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槐树。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剑道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剑道就是,你想死的时候,死不了。你不想死的时候,也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我活了一百年。送走了师父,送走了兄弟,送走了喜欢的人。他们都死了。就我还活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一点。”

李淳罡挑眉。

陈羡鱼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李淳罡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走回来,又在陈羡鱼旁边坐下,伸手又拿了一串糖葫芦。

“那你说说,你送走的那些人,都怎么死的?”

陈羡鱼想了想。

“有刀客。救了个人,中了十七刀,死的。”

李淳罡点点头。

“有剑客。去了北莽,杀了三万六千人,力竭而亡。”

李淳罡的手顿了一下。

“温少卿?”

陈羡鱼点头。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我见过。三年前,他来找我比剑。”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说:“我输了。”

陈羡鱼愣了一下。

李淳罡说:“不是打不过。是他那剑,太干净了。”

“我活了一百年,剑上沾了多少血,自己都数不清。他那剑,一滴血都没有。”

“他问我,剑道是什么。”

“我说,剑道就是杀人。”

“他笑了。他说,剑道不是杀人,是护人。”

李淳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放屁。但现在想想,他说的对。”

他看着天边,声音轻了下去。

“他死的时候,护住了什么?”

陈羡鱼说:“护住了他想护的。”

李淳罡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淳罡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怎么死?”

陈羡鱼说:“想过。”

“怎么死?”

陈羡鱼指了指巷子外面。

“就在这儿。卖糖葫芦的时候。有人来找我,我就死了。”

李淳罡看着他。

“你不怕?”

陈羡鱼说:“怕什么?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李淳罡愣住。

然后他又笑了。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这就走了?”

李淳罡说:“走了。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结果看见个比我还想死的。”

他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子。”

陈羡鱼抬头。

李淳罡回过头,看着他。

“你头顶那字,我看得见。”

陈羡鱼愣住。

李淳罡说:“你来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头顶有一行字。金色的。”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写的什么?”

李淳罡笑了笑。

“不告诉你。”

他转身就走。

陈羡鱼站起来,追到门口。

“老爷子!”

李淳罡已经走出去了,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等你不想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羡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

李淳罡走后第三天。

青牛巷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间挎着把黑刀。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有脸是白的,白得有些吓人。

他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站住。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他头顶的字。

“某年月日,为报师仇,独战三十七人,杀尽敌,力竭而死。”

陈羡鱼把糖葫芦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李淳罡的老头?”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年轻人说:“杀他。”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人说:“他杀了我师父。我来报仇。”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师父是谁?”

年轻人说:“北莽刀圣。三十年前,被李淳罡一剑杀了。”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那行字。

“为报师仇,独战三十七人,杀尽敌,力竭而死。”

三十七人。

不是一个人。

陈羡鱼忽然问:“你找了多少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什么?”

陈羡鱼说:“你一个人,杀不了他。所以你找了人。多少人?”

年轻人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那行字,又说:

“三十七个人。都是你找的?”

年轻人盯着他,眼神像刀。

“你到底是谁?”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卖糖葫芦的?能看出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摊子上。

“不管你是谁,别多管闲事。”

他转身就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你叫什么?”

年轻人头也不回:“沈孤鸿。”

陈羡鱼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走远,走进人群里。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摊子。

他要去找李淳罡。

李淳罡住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陈羡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庙门口晒太阳。

看见陈羡鱼,他眼睛都没睁。

“来了?”

陈羡鱼在他旁边坐下。

“有人要杀你。”

李淳罡“嗯”了一声。

“叫沈孤鸿。北莽刀圣的徒弟。找了三十七个人。”

李淳罡睁开眼。

“三十七个人?”

陈羡鱼点头。

李淳罡笑了。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又闭上眼睛。

陈羡鱼看着他。

“你不怕?”

李淳罡说:“怕什么?我活了一百年,想杀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北莽。”

他顿了顿。

“三十七个人?太少了。”

陈羡鱼沉默。

李淳罡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盯着他看了半天。

“为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你请我吃过糖葫芦。”

李淳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直咳嗽。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坐起来,拍了拍陈羡鱼的肩膀。

“行,冲你这句话,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陈羡鱼没回青牛巷。

他和李淳罡坐在破庙门口,一人一壶酒,对着月亮喝。

李淳罡喝得很快,一壶酒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陈羡鱼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李淳罡看着他,问:“你平时不喝酒?”

陈羡鱼说:“不喝。”

“那今天怎么喝?”

陈羡鱼想了想,说:“陪你喝。”

李淳罡又笑了。

他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扔,仰头看着月亮。

“小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年轻的时候,有个姑娘喜欢我。我没当回事。”

“后来她死了。”

“死在我面前。”

陈羡鱼沉默。

李淳罡继续说:“她死的时候,我想用命换她活。换不了。”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死了。因为死了,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可活着,也见不着。”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清清冷冷的。

过了很久,陈羡鱼忽然问:

“她叫什么?”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小绿袍儿。”

三天后。

青牛巷。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

三十七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为首的是沈孤鸿。还是那身黑衣服,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

巷子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卖馄饨的老王推着车,跑得比谁都快。

只有陈羡鱼还坐在那里。

沈孤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又见面了。”

陈羡鱼点点头。

沈孤鸿看着他。

“那个老头呢?”

陈羡鱼说:“不知道。”

沈孤鸿笑了。

“你不知道?”

陈羡鱼说:“不知道。”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挥了挥手。

“搜。”

三十七个人散开,冲进巷子里,挨家挨户地搜。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沈孤鸿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

“陈羡鱼。”

“陈羡鱼。”沈孤鸿念了一遍,“你那天怎么知道,我找了三十七个人?”

陈羡鱼没说话。

沈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能看见,对不对?”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沈孤鸿说:“我打听过你。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

他靠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看见我的命数了?”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沈孤鸿问:“写的什么?”

陈羡鱼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沈孤鸿说:“想。”

陈羡鱼说:“你会死。”

沈孤鸿笑了。

“废话。谁不会死?”

陈羡鱼说:“你会死在这里。今天。”

沈孤鸿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行啊,反正我也不打算活着回去。”

他站起来,看着巷子深处。

“搜到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静悄悄的。

三十七个人,搜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孤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抽出腰间的刀。

“谁?出来!”

没有人出来。

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然后,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搜完了?”

沈孤鸿的手在抖。

那个声音继续说:

“三十七个人,就这点本事?”

沈孤鸿忽然大喊:“出来!”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白发,旧袍子,手里拎着个酒壶。

李淳罡。

他走到沈孤鸿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沈孤鸿?”

沈孤鸿盯着他,眼睛都红了。

“李淳罡!”

李淳罡点点头。

“是我。”

沈孤鸿举起刀。

李淳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师父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沈孤鸿的手顿住。

李淳罡说:“他说,让我照顾他徒弟。”

沈孤鸿愣住。

李淳罡继续说:“他说,他徒弟是个好苗子,别让他走歪路。”

沈孤鸿的刀在抖。

“你……你胡说……”

李淳罡摇摇头。

“我从来不胡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孤鸿。

是一块玉佩。

沈孤鸿接住,低头一看。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我师父的……”

李淳罡点点头。

“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

沈孤鸿捧着那块玉佩,愣在那里。

三十七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回来了。

他们站在沈孤鸿身后,看着他。

没有人动手。

沈孤鸿忽然跪下来。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块玉佩,浑身发抖。

李淳罡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说,这辈子值了。”

沈孤鸿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淳罡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活着。”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不杀我?”

李淳罡笑了。

“我杀你干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带来的这三十七个人,被我点了穴。半个时辰后自己会解开。”

沈孤鸿愣住。

三十七个人,全都被点了穴?

他们什么时候被点的?

李淳罡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沈孤鸿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把那块玉佩贴身收好。

他走到陈羡鱼面前。

陈羡鱼还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着他。

沈孤鸿说:“你那天看见的,就是这个结局?”

陈羡鱼点点头。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买串糖葫芦。”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沈孤鸿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沈孤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三十七个人跟在他后面,慢慢走出巷子。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夕阳西下。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淳罡又出现了。

他从巷子深处慢悠悠地走回来,在陈羡鱼旁边坐下。

“你那串糖葫芦,卖多少钱?”

陈羡鱼说:“三文。”

李淳罡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三文钱,放在摊子上。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李淳罡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李淳罡笑了。

他嚼着糖葫芦,看着天边的晚霞。

“小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杀他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的我。”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小子,你头顶那字,我现在告诉你。”

陈羡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淳罡说:

“某年月日,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死后,巷中立庙,称‘糖葫芦仙人’。”

陈羡鱼愣住了。

李淳罡笑了笑。

“死得挺好看的。”

他挥了挥手,走进夕阳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串糖葫芦。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竹筒,看着那串糖葫芦。

然后他笑了。

死得挺好看的。

挺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