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
这个名字,陈羡鱼听过。
不只是听过。三年前,他刚来北凉城的时候,就听说过无数遍。
剑神李淳罡。
一剑破甲两千六。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但陈羡鱼从来没见过他。
直到今天。
一个白发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他旁边,吃着他的糖葫芦,还嫌太甜。
陈羡鱼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淳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嚼着糖葫芦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李淳罡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你头顶没字。”
李淳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看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能看见命数的?”
陈羡鱼又点点头。
李淳罡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我听说,你能看见每个人什么时候死。”
陈羡鱼说:“能。”
李淳罡说:“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死?”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还是空白。
“看不见。”
李淳罡笑了。
“当然看不见。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槐树。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剑道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剑道就是,你想死的时候,死不了。你不想死的时候,也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我活了一百年。送走了师父,送走了兄弟,送走了喜欢的人。他们都死了。就我还活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一点。”
李淳罡挑眉。
陈羡鱼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李淳罡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走回来,又在陈羡鱼旁边坐下,伸手又拿了一串糖葫芦。
“那你说说,你送走的那些人,都怎么死的?”
陈羡鱼想了想。
“有刀客。救了个人,中了十七刀,死的。”
李淳罡点点头。
“有剑客。去了北莽,杀了三万六千人,力竭而亡。”
李淳罡的手顿了一下。
“温少卿?”
陈羡鱼点头。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我见过。三年前,他来找我比剑。”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说:“我输了。”
陈羡鱼愣了一下。
李淳罡说:“不是打不过。是他那剑,太干净了。”
“我活了一百年,剑上沾了多少血,自己都数不清。他那剑,一滴血都没有。”
“他问我,剑道是什么。”
“我说,剑道就是杀人。”
“他笑了。他说,剑道不是杀人,是护人。”
李淳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放屁。但现在想想,他说的对。”
他看着天边,声音轻了下去。
“他死的时候,护住了什么?”
陈羡鱼说:“护住了他想护的。”
李淳罡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淳罡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怎么死?”
陈羡鱼说:“想过。”
“怎么死?”
陈羡鱼指了指巷子外面。
“就在这儿。卖糖葫芦的时候。有人来找我,我就死了。”
李淳罡看着他。
“你不怕?”
陈羡鱼说:“怕什么?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终于轮到我自己了,挺好。”
李淳罡愣住。
然后他又笑了。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这就走了?”
李淳罡说:“走了。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结果看见个比我还想死的。”
他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子。”
陈羡鱼抬头。
李淳罡回过头,看着他。
“你头顶那字,我看得见。”
陈羡鱼愣住。
李淳罡说:“你来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头顶有一行字。金色的。”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写的什么?”
李淳罡笑了笑。
“不告诉你。”
他转身就走。
陈羡鱼站起来,追到门口。
“老爷子!”
李淳罡已经走出去了,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等你不想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羡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
李淳罡走后第三天。
青牛巷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间挎着把黑刀。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有脸是白的,白得有些吓人。
他走到陈羡鱼的摊子前面,站住。
“来串糖葫芦。”
陈羡鱼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他头顶的字。
“某年月日,为报师仇,独战三十七人,杀尽敌,力竭而死。”
陈羡鱼把糖葫芦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有意思。”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李淳罡的老头?”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年轻人说:“杀他。”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人说:“他杀了我师父。我来报仇。”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师父是谁?”
年轻人说:“北莽刀圣。三十年前,被李淳罡一剑杀了。”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那行字。
“为报师仇,独战三十七人,杀尽敌,力竭而死。”
三十七人。
不是一个人。
陈羡鱼忽然问:“你找了多少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什么?”
陈羡鱼说:“你一个人,杀不了他。所以你找了人。多少人?”
年轻人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着那行字,又说:
“三十七个人。都是你找的?”
年轻人盯着他,眼神像刀。
“你到底是谁?”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卖糖葫芦的?能看出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摊子上。
“不管你是谁,别多管闲事。”
他转身就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你叫什么?”
年轻人头也不回:“沈孤鸿。”
陈羡鱼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走远,走进人群里。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摊子。
他要去找李淳罡。
李淳罡住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陈羡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庙门口晒太阳。
看见陈羡鱼,他眼睛都没睁。
“来了?”
陈羡鱼在他旁边坐下。
“有人要杀你。”
李淳罡“嗯”了一声。
“叫沈孤鸿。北莽刀圣的徒弟。找了三十七个人。”
李淳罡睁开眼。
“三十七个人?”
陈羡鱼点头。
李淳罡笑了。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又闭上眼睛。
陈羡鱼看着他。
“你不怕?”
李淳罡说:“怕什么?我活了一百年,想杀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北莽。”
他顿了顿。
“三十七个人?太少了。”
陈羡鱼沉默。
李淳罡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盯着他看了半天。
“为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你请我吃过糖葫芦。”
李淳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直咳嗽。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坐起来,拍了拍陈羡鱼的肩膀。
“行,冲你这句话,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陈羡鱼没回青牛巷。
他和李淳罡坐在破庙门口,一人一壶酒,对着月亮喝。
李淳罡喝得很快,一壶酒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陈羡鱼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李淳罡看着他,问:“你平时不喝酒?”
陈羡鱼说:“不喝。”
“那今天怎么喝?”
陈羡鱼想了想,说:“陪你喝。”
李淳罡又笑了。
他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扔,仰头看着月亮。
“小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年轻的时候,有个姑娘喜欢我。我没当回事。”
“后来她死了。”
“死在我面前。”
陈羡鱼沉默。
李淳罡继续说:“她死的时候,我想用命换她活。换不了。”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死了。因为死了,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可活着,也见不着。”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清清冷冷的。
过了很久,陈羡鱼忽然问:
“她叫什么?”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小绿袍儿。”
三天后。
青牛巷。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举着。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
三十七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为首的是沈孤鸿。还是那身黑衣服,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
巷子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卖馄饨的老王推着车,跑得比谁都快。
只有陈羡鱼还坐在那里。
沈孤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又见面了。”
陈羡鱼点点头。
沈孤鸿看着他。
“那个老头呢?”
陈羡鱼说:“不知道。”
沈孤鸿笑了。
“你不知道?”
陈羡鱼说:“不知道。”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挥了挥手。
“搜。”
三十七个人散开,冲进巷子里,挨家挨户地搜。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沈孤鸿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
“陈羡鱼。”
“陈羡鱼。”沈孤鸿念了一遍,“你那天怎么知道,我找了三十七个人?”
陈羡鱼没说话。
沈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能看见,对不对?”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沈孤鸿说:“我打听过你。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
他靠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看见我的命数了?”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沈孤鸿问:“写的什么?”
陈羡鱼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沈孤鸿说:“想。”
陈羡鱼说:“你会死。”
沈孤鸿笑了。
“废话。谁不会死?”
陈羡鱼说:“你会死在这里。今天。”
沈孤鸿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行啊,反正我也不打算活着回去。”
他站起来,看着巷子深处。
“搜到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静悄悄的。
三十七个人,搜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孤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抽出腰间的刀。
“谁?出来!”
没有人出来。
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然后,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搜完了?”
沈孤鸿的手在抖。
那个声音继续说:
“三十七个人,就这点本事?”
沈孤鸿忽然大喊:“出来!”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白发,旧袍子,手里拎着个酒壶。
李淳罡。
他走到沈孤鸿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沈孤鸿?”
沈孤鸿盯着他,眼睛都红了。
“李淳罡!”
李淳罡点点头。
“是我。”
沈孤鸿举起刀。
李淳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师父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沈孤鸿的手顿住。
李淳罡说:“他说,让我照顾他徒弟。”
沈孤鸿愣住。
李淳罡继续说:“他说,他徒弟是个好苗子,别让他走歪路。”
沈孤鸿的刀在抖。
“你……你胡说……”
李淳罡摇摇头。
“我从来不胡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孤鸿。
是一块玉佩。
沈孤鸿接住,低头一看。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我师父的……”
李淳罡点点头。
“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
沈孤鸿捧着那块玉佩,愣在那里。
三十七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回来了。
他们站在沈孤鸿身后,看着他。
没有人动手。
沈孤鸿忽然跪下来。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块玉佩,浑身发抖。
李淳罡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说,这辈子值了。”
沈孤鸿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淳罡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活着。”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不杀我?”
李淳罡笑了。
“我杀你干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带来的这三十七个人,被我点了穴。半个时辰后自己会解开。”
沈孤鸿愣住。
三十七个人,全都被点了穴?
他们什么时候被点的?
李淳罡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沈孤鸿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把那块玉佩贴身收好。
他走到陈羡鱼面前。
陈羡鱼还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着他。
沈孤鸿说:“你那天看见的,就是这个结局?”
陈羡鱼点点头。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买串糖葫芦。”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沈孤鸿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沈孤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三十七个人跟在他后面,慢慢走出巷子。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夕阳西下。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淳罡又出现了。
他从巷子深处慢悠悠地走回来,在陈羡鱼旁边坐下。
“你那串糖葫芦,卖多少钱?”
陈羡鱼说:“三文。”
李淳罡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三文钱,放在摊子上。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他。
李淳罡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李淳罡笑了。
他嚼着糖葫芦,看着天边的晚霞。
“小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杀他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李淳罡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的我。”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小子,你头顶那字,我现在告诉你。”
陈羡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淳罡说:
“某年月日,为护青牛巷三千百姓,以一敌万,力竭而亡。死后,巷中立庙,称‘糖葫芦仙人’。”
陈羡鱼愣住了。
李淳罡笑了笑。
“死得挺好看的。”
他挥了挥手,走进夕阳里,再也看不见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串糖葫芦。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竹筒,看着那串糖葫芦。
然后他笑了。
死得挺好看的。
挺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