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私奔

温晚走后,青牛巷又安静下来。

陈羡鱼还是每天坐在摊子后面,卖他的糖葫芦。一串三文钱,童叟无欺。生意还是那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只是他手边多了个东西。

那个空竹筒。

他把竹筒放在摊子角上,每天收摊的时候擦一遍,第二天摆摊的时候再拿出来。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看见了,问:“这什么宝贝?”

陈羡鱼说:“一个死人送的。”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后生,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陈羡鱼没解释。

他知道老王不信。

但无所谓。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人信。

这天傍晚,陈羡鱼正准备收摊,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巷口冲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汗,衣裳上还有泥巴和血迹。女的年纪差不多,穿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了,脸上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来长得挺清秀。

两个人手拉着手,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跑进巷子,四处张望,像是找地方躲。

那男的一眼看见陈羡鱼的摊子后面有个空当,拉着女的就冲过来。

“大哥,借个地方躲一躲!”

陈羡鱼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人已经蹲到他摊子后面去了,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陈羡鱼低头看了看他们。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那男的头顶。

“某年月日,亥时,为护此女,被追兵砍死。”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女的头顶。

“某年月日,亥时,此人死后,跳崖殉情。”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红。

亥时。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个人。

男的正在给女的擦脸上的泥巴,一边擦一边小声说:“别怕,别怕,有我在。”

女的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抓着男的手,攥得紧紧的。

陈羡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是什么人?”

男的抬头,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们是……我们是私奔的。”

陈羡鱼没说话。

男的以为他不信,赶紧解释:“真的!我叫阿福,她叫小姐……不是,她叫阿月。我们是……是一个村的。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财主,她不干,我就带她跑了。”

阿月在旁边点头,眼眶又红了。

阿福继续说:“我们跑了三天了。她爹派人在追,刚才差点被追上。大哥,你行行好,让我们躲一会儿,天黑我们就走。”

陈羡鱼看着他。

阿福的头顶,那行字还在。

“亥时,为护此女,被追兵砍死。”

陈羡鱼又看了看阿月。

“亥时,此人死后,跳崖殉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们跑出来,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没……没想那么远。先跑出来再说。实在不行,就去北边,听说那边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地方开荒种地,总能活下去。”

阿月在旁边小声说:“我会织布,能卖钱。”

阿福点点头:“对!她织布,我种地,肯定行。”

两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陈羡鱼看着他们,没说话。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收了摊,推着车路过,看见陈羡鱼摊子后面蹲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小陈,这俩谁啊?”

陈羡鱼说:“躲债的。”

老王“哦”了一声,没多问,推着车走了。

阿福等老王走远了,小声问陈羡鱼:“大哥,你……你不赶我们走?”

陈羡鱼说:“我赶你们干什么?”

阿福说:“万一追兵来了,看见我们在你这儿,会连累你的。”

陈羡鱼没说话。

他从架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过去。

阿福愣住。

阿月也愣住。

陈羡鱼说:“跑了一路,饿了吧?”

阿福看着那两串糖葫芦,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饿了。跑了三天,就吃了几个野果子。

但他没接。

“大哥,我们没钱。”

陈羡鱼说:“不要钱。”

阿福还是没接。

“无功不受禄……”

陈羡鱼打断他:“等你活下来再还我。”

阿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大哥你等着,等我安顿下来,一定来还你!”

他接过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阿月,一串自己拿着。

阿月小声道了句“谢谢”,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亮了。

“好甜!”

阿福也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是挺甜。”

陈羡鱼看着他们吃,忽然问:

“你们成亲了吗?”

阿福摇头:“还没。本来说跑出来就找地方拜堂,结果一直没顾上。”

阿月低着头,脸有点红。

陈羡鱼说:“那就在这儿拜。”

阿福愣住。

阿月也愣住。

陈羡鱼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挂在墙上的那盏灯笼取下来,点上。

天已经黑了。那盏灯笼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光。

陈羡鱼把灯笼挂在摊子前面,说:

“这儿有光,就当喜烛了。”

阿福和阿月对视一眼。

阿福站起来,忽然跪在陈羡鱼面前。

陈羡鱼皱眉:“干什么?”

阿福说:“大哥,你是个好人。你给我们吃的,还给我们点灯。这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陈羡鱼说:“起来。”

阿福不起来。

他说:“大哥,你能不能给我们当证婚人?”

陈羡鱼愣了一下。

阿月在旁边也跪下来,小声说:“我们……我们没亲没故的,就求大哥给我们做个见证。”

陈羡鱼看着他们。

两个年轻人,跪在灯笼的光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

阿福和阿月大喜,赶紧站起来,面对面站好。

陈羡鱼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那个……拜堂怎么拜来着?”

阿福挠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们村那些成亲的,都是拜天地,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陈羡鱼点点头。

“那就拜吧。”

阿福和阿月对着那盏灯笼,先拜了拜。

拜天地。

然后转向陈羡鱼。

陈羡鱼愣了一下:“拜我干什么?”

阿福说:“你就是高堂。”

陈羡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

他看着他们跪下来,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面对面,又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礼成。

阿福傻笑着看着阿月。

阿月红着脸,也在笑。

陈羡鱼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有红盖头吗?”

阿月摇头。

陈羡鱼想了想,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把那层红红的糖衣剥下来,递给阿月。

“用这个。”

阿月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层红红的糖衣盖在头上,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后面的脸。

阿福看着,傻傻地笑。

陈羡鱼说:“掀盖头。”

阿福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糖衣揭下来,揭破了,沾了一手糖。

他不在意。

他盯着阿月的脸,看了很久。

阿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阿福忽然说:

“阿月,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阿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信你。”

陈羡鱼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

亥时,快到了。

阿福和阿月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里,手拉着手,说着悄悄话。

陈羡鱼走回摊子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巷口传来。

阿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把阿月往身后一推。

“躲好!”

巷口,一群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根棍子。

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

那中年男人一眼看见阿福和阿月,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好啊!你们俩果然在这儿!”

阿月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挡在她前面,浑身发抖。

但他没跑。

那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阿福,冷笑:

“一个穷小子,也敢拐我女儿?”

他又看向阿月,脸色更难看了:

“阿月,你让爹丢尽了脸!跟我回去!”

阿月摇头,往后退。

中年男人一挥手:“来人,把小姐带回去!那个男的,打断腿,扔出去!”

家丁们一拥而上。

阿福忽然冲上去,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家丁脸上。

那家丁没想到他会动手,被打了个趔趄。

但更多的人围上来了。

阿福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他抱着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月在旁边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

中年男人冷笑:“打!打死算我的!”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阿福头顶那行字。

“亥时,为护此女,被追兵砍死。”

亥时到了。

他看着一个家丁抽出刀来,朝阿福脖子上砍去。

然后他站起来。

“等一下。”

那个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停住了。

家丁们回过头,看着这个卖糖葫芦的。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你谁啊?”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中年男人冷笑:“一个卖糖葫芦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陈羡鱼没理他。

他走到阿福面前,蹲下来。

阿福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还在笑。

“大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羡鱼看着他。

阿福头顶那行字,还在。

但他忽然发现,那行字在变。

“亥时,为护此女,被追兵砍死。”

那行字慢慢淡下去。

另一行字浮现出来。

“某年月日,携妻阿月,隐于北境,生三子二女,寿八十而终。”

陈羡鱼愣住了。

他看了二十年命数,第一次看见命数在变。

阿福还在问:“大哥?大哥?”

陈羡鱼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女儿,已经嫁人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陈羡鱼指了指阿福和阿月。

“刚才,他们在我这儿拜的堂。我是证婚人。”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放屁!谁同意的?”

陈羡鱼说:“他们自己同意的。”

中年男人大怒:“你一个卖糖葫芦的,有什么资格证婚?”

陈羡鱼想了想,说:

“没什么资格。就是刚好有盏灯,刚好有两串糖葫芦,刚好他们都愿意。”

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给我打!连这个卖糖葫芦的一起打!”

家丁们又冲上来。

陈羡鱼站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

家丁们愣了一下。

陈羡鱼说:“青牛巷。”

他顿了顿,又说:

“三个月前,有个刀客死在这儿。他叫老丁。死之前,杀了北莽排名第十七的血手人屠。”

“两个月前,有个剑客从这儿路过。他叫温少卿。后来死在北莽,杀了三万六千人。”

“上个月,有个弹琴的姑娘来过。她叫温晚。江湖人称琴仙。”

他笑了笑。

“我这摊子,送走过很多人。将死之人,都会来我这儿买串糖葫芦。”

“你们想动手,可以。”

“但动手之前,想清楚。”

“你们头顶那行字,我都看得见。”

家丁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他说的真的假的?”

没人知道。

但没人敢动了。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一跺脚。

“行!你们行!”

他指着阿福和阿月:

“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你们俩,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让我再看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家丁们赶紧跟上去,一窝蜂出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

阿福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陈羡鱼。

阿月跑过来,扶起他,哭着说:“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阿福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陈羡鱼。

“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陈羡鱼走回摊子后面,坐下来。

“假的。”

阿福愣住。

陈羡鱼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老丁是真的。温少卿是真的。琴仙也是真的。但我看不见他们头顶的字。”

他顿了顿。

“我刚才就是吓唬他们的。”

阿福愣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躺在地上直抽抽。

阿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羡鱼看着他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福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他跪下来。

陈羡鱼皱眉:“又跪?”

阿福说:“大哥,你救了我们两条命。”

陈羡鱼说:“我没救。我就是说了几句话。”

阿福摇头:“你刚才站出来的时候,那把刀离我脖子就差这么点。”他用手比了比,“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陈羡鱼沉默。

阿福从怀里摸出那串糖葫芦——就是陈羡鱼刚才给他的那串,已经被压扁了,糖衣碎了一地,只剩几颗山楂。

他举着那串糖葫芦,说:

“大哥,这东西,我一辈子留着。”

陈羡鱼看着他。

又看了看阿月。

阿月也跪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眼眶红红的。

陈羡鱼忽然笑了。

“行了,起来吧。”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又取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他们。

“路上吃。”

阿福接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扶着阿月,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回头。

“大哥,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阿福点点头。

“陈大哥,我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

然后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陈羡鱼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月亮出来了。

月光照在巷子里,清清冷冷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阿福头顶那行字,变了。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命数会变。

为什么?

是因为阿福自己做了什么?

还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人,活下来了。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第二天一早。

陈羡鱼刚摆好摊子,就看见巷口来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走到摊子前面,站住了。

“你……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认识一个叫阿福的吗?”

陈羡鱼愣了一下。

“认识。怎么了?”

老头忽然跪下来。

陈羡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老头不起来,老泪纵横。

“我是阿福他爹。那个畜生……那个畜生……他把我儿子逼走了!我找了他三年!三年!”

陈羡鱼愣住了。

老头说:“阿福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我娶了续弦,那女人容不下他,天天挑拨离间。那个畜生……我那个畜生儿子,听信那女人的话,把阿福赶出了家门!”

“我找了三年!三年!到处打听,都说没看见他!”

他抓住陈羡鱼的手,抖得厉害。

“小兄弟,你告诉我,阿福他还活着吗?”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活着。”

老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在哪儿?”

陈羡鱼想了想,说:

“北边。”

“北边哪儿?”

陈羡鱼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活着。和他媳妇一起。以后会有孩子。会活到八十岁。”

老头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老头。

“老人家,这个给您。”

老头接过来,看着那串糖葫芦,手在抖。

“这是……”

陈羡鱼说:“阿福昨晚吃的,就是这个。他说甜。”

老头把那串糖葫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小兄弟,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

陈羡鱼在后面喊:“老人家,您去哪儿?”

老头头也不回:

“北边。”

陈羡鱼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出巷子,走进人群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羡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笑了笑。

然后把竹筒放回原处,继续卖他的糖葫芦。

旁边卖馄饨的老王探头问:“小陈,刚才那老头谁啊?”

陈羡鱼说:

“一个找儿子的。”

老王“哦”了一声,又问:“找到了吗?”

陈羡鱼点点头。

“找到了。”

老王问:“在哪儿?”

陈羡鱼看着巷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在去北边的路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