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途

陈羡鱼带着阿北,离开那座黑山,一路往南走。

走了很久。

天越来越暖,草越来越绿。戈壁慢慢被抛在身后,草原又出现在眼前。再往前走,草原变成了耕地,耕地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

阿北一路看着这些变化,眼睛越来越亮。

“师父,这儿有树!好多树!”

“师父,这儿有河!水是清的!”

“师父,这儿有人!好多人!”

陈羡鱼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青牛巷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反而觉得,还是那条巷子最好。

他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

“北凉城”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北问:“师父,这是哪儿?”

陈羡鱼说:“北凉城。”

阿北问:“你来过?”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有认识的人?”

陈羡鱼又点点头。

阿北问:“那进去吗?”

陈羡鱼想了想。

“进去。”

他们走进城。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吆喝声、叫卖声、说话声。阿北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陈羡鱼顺着街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牛巷”

陈羡鱼站在巷口,看着那三个字。

阿北问:“师父,这是哪儿?”

陈羡鱼说:“我家。”

阿北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巷子。

不宽,不窄,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些老房子。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晒太阳。

普普通通的一条巷子。

阿北问:“师父,你就住这儿?”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

陈羡鱼想了想。

“还没到的时候。”

阿北听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走进巷子。

走到那个老地方,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个摊子。

卖糖葫芦的。

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和他长得有几分像。

那年轻人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叔?是……是您吗?”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叔!您可算回来了!”

陈羡鱼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年轻人松开他,眼眶红红的。

“叔,您走了好久!我以为您不回来了!”

陈羡鱼笑了笑。

“回来了。”

他走到摊子前面,看着那些糖葫芦。

还是那些,一串一串,插得整整齐齐。

他问:“生意怎么样?”

年轻人挠挠头。

“还行……就是没有叔做的好吃。”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咬了一口。

甜。

他坐在那张老凳子上,看着那条巷子。

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跟着师父走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一直以为师父是那种没有根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他才知道,师父有根。

根就在这儿。

这条巷子。

这个摊子。

那盏灯笼。

那天晚上,陈羡鱼的侄子做了一桌子菜。

阿北吃得肚子都圆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

陈羡鱼慢慢吃着,听侄子说这些年的事。

说巷子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

说卖馄饨的老王还在,但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

说剃头的老周关了店,跟儿子去南方了。

说巷口晒太阳的那几个老头,少了两个。

陈羡鱼听着,点点头。

侄子说完,忽然问:“叔,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侄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叔,您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陈羡鱼睡在自己的屋里。

阿北睡在隔壁。

半夜,陈羡鱼醒了。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面前。

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布条。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牙齿。金子。玉佩。旱烟杆。令牌。木牌。佛珠。还有那块刻着“慕”的令牌,还有那串糖葫芦的竹签,还有……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每摸一样,就想起一个人。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慕容。无命。无影。无念。阿北。

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他都记得。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都送完了。”

月亮没说话。

但风停了。

很安静。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

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起来的时候,阿北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那个摊子前面,看着那些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看见陈羡鱼出来,他跑过来。

“师父,你教我怎么做糖葫芦吧!”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我也想做。想送人。”

陈羡鱼想了想。

“好。”

那天下午,陈羡鱼开始教阿北做糖葫芦。

洗山楂。去核。串竹签。熬糖。裹糖衣。

阿北学得很认真,但总是做不好。

要么糖熬糊了,要么裹得不匀,要么串得太松。

他急得满头大汗。

陈羡鱼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阿北问:“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羡鱼说:“不是。”

阿北问:“那为什么总是做不好?”

陈羡鱼说:“因为还没到时候。”

阿北问:“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

陈羡鱼说:“等你送走第一个人的时候。”

阿北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那些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问:“师父,你送走的第一个人,是谁?”

陈羡鱼想了想。

“老丁。”

阿北问:“他是谁?”

陈羡鱼说:“一个刀客。”

阿北问:“他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点点头。

“好看。”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师父,我懂了。”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做糖葫芦,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送人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

陈羡鱼笑了。

“懂了就好。”

那天傍晚,陈羡鱼坐在巷口,看着夕阳。

阿北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串自己做的糖葫芦,虽然不好看,但吃得津津有味。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认识陈羡鱼的,会停下来打个招呼。

“小陈回来啦?好久不见!”

“陈叔,您这糖葫芦还是那个味儿!”

“小陈,过年好!”

陈羡鱼一一回应。

阿北看着这一切,忽然问:

“师父,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陈羡鱼说:“该走的时候。”

阿北问:“那我能跟着吗?”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他见过很多次。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华眼睛里见过。

在林深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愿意跟着走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点点头。

“能。”

阿北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红得像火。

陈羡鱼坐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

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看人头顶的字。

现在他懂了。

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字下面的人。

他笑了笑。

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