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带着阿北,离开那座黑山,一路往南走。
走了很久。
天越来越暖,草越来越绿。戈壁慢慢被抛在身后,草原又出现在眼前。再往前走,草原变成了耕地,耕地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
阿北一路看着这些变化,眼睛越来越亮。
“师父,这儿有树!好多树!”
“师父,这儿有河!水是清的!”
“师父,这儿有人!好多人!”
陈羡鱼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青牛巷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反而觉得,还是那条巷子最好。
他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
“北凉城”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北问:“师父,这是哪儿?”
陈羡鱼说:“北凉城。”
阿北问:“你来过?”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有认识的人?”
陈羡鱼又点点头。
阿北问:“那进去吗?”
陈羡鱼想了想。
“进去。”
他们走进城。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吆喝声、叫卖声、说话声。阿北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陈羡鱼顺着街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牛巷”
陈羡鱼站在巷口,看着那三个字。
阿北问:“师父,这是哪儿?”
陈羡鱼说:“我家。”
阿北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巷子。
不宽,不窄,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些老房子。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晒太阳。
普普通通的一条巷子。
阿北问:“师父,你就住这儿?”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
陈羡鱼想了想。
“还没到的时候。”
阿北听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走进巷子。
走到那个老地方,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个摊子。
卖糖葫芦的。
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和他长得有几分像。
那年轻人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叔?是……是您吗?”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叔!您可算回来了!”
陈羡鱼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年轻人松开他,眼眶红红的。
“叔,您走了好久!我以为您不回来了!”
陈羡鱼笑了笑。
“回来了。”
他走到摊子前面,看着那些糖葫芦。
还是那些,一串一串,插得整整齐齐。
他问:“生意怎么样?”
年轻人挠挠头。
“还行……就是没有叔做的好吃。”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咬了一口。
甜。
他坐在那张老凳子上,看着那条巷子。
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跟着师父走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一直以为师父是那种没有根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他才知道,师父有根。
根就在这儿。
这条巷子。
这个摊子。
那盏灯笼。
那天晚上,陈羡鱼的侄子做了一桌子菜。
阿北吃得肚子都圆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
陈羡鱼慢慢吃着,听侄子说这些年的事。
说巷子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
说卖馄饨的老王还在,但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
说剃头的老周关了店,跟儿子去南方了。
说巷口晒太阳的那几个老头,少了两个。
陈羡鱼听着,点点头。
侄子说完,忽然问:“叔,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侄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叔,您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陈羡鱼睡在自己的屋里。
阿北睡在隔壁。
半夜,陈羡鱼醒了。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面前。
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布条。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牙齿。金子。玉佩。旱烟杆。令牌。木牌。佛珠。还有那块刻着“慕”的令牌,还有那串糖葫芦的竹签,还有……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每摸一样,就想起一个人。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慕容。无命。无影。无念。阿北。
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他都记得。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都送完了。”
月亮没说话。
但风停了。
很安静。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
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起来的时候,阿北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那个摊子前面,看着那些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看见陈羡鱼出来,他跑过来。
“师父,你教我怎么做糖葫芦吧!”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我也想做。想送人。”
陈羡鱼想了想。
“好。”
那天下午,陈羡鱼开始教阿北做糖葫芦。
洗山楂。去核。串竹签。熬糖。裹糖衣。
阿北学得很认真,但总是做不好。
要么糖熬糊了,要么裹得不匀,要么串得太松。
他急得满头大汗。
陈羡鱼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阿北问:“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羡鱼说:“不是。”
阿北问:“那为什么总是做不好?”
陈羡鱼说:“因为还没到时候。”
阿北问:“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
陈羡鱼说:“等你送走第一个人的时候。”
阿北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那些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问:“师父,你送走的第一个人,是谁?”
陈羡鱼想了想。
“老丁。”
阿北问:“他是谁?”
陈羡鱼说:“一个刀客。”
阿北问:“他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点点头。
“好看。”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师父,我懂了。”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说:“做糖葫芦,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送人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
陈羡鱼笑了。
“懂了就好。”
那天傍晚,陈羡鱼坐在巷口,看着夕阳。
阿北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串自己做的糖葫芦,虽然不好看,但吃得津津有味。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认识陈羡鱼的,会停下来打个招呼。
“小陈回来啦?好久不见!”
“陈叔,您这糖葫芦还是那个味儿!”
“小陈,过年好!”
陈羡鱼一一回应。
阿北看着这一切,忽然问:
“师父,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陈羡鱼说:“该走的时候。”
阿北问:“那我能跟着吗?”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他见过很多次。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华眼睛里见过。
在林深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愿意跟着走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点点头。
“能。”
阿北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红得像火。
陈羡鱼坐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
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看人头顶的字。
现在他懂了。
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字下面的人。
他笑了笑。
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