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在青牛巷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他和阿北一起出摊。他做糖葫芦,阿北在旁边看。看熟了,就试着做。做坏了,就自己吃掉。几天下来,阿北胖了一圈。
“师父,再这么吃下去,我就变成糖葫芦了。”
陈羡鱼说:“那正好,插在架子上卖。”
阿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玩笑。
“师父,你居然会开玩笑?”
陈羡鱼没理他,继续做糖葫芦。
阿北看着他,忽然觉得,师父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但就是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色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
她走到摊子前面,停下来。
陈羡鱼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轩辕青锋。
十年了。
她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院子里恨她爹的小姑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凌厉,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倔,像藏着火。
她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老了好多。”
陈羡鱼说:“你长大了。”
轩辕青锋在摊子前面坐下。
“有糖葫芦吗?”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轩辕青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陈羡鱼没说话。
轩辕青锋吃着糖葫芦,看着那条巷子。
“我一直想来谢谢你。”
陈羡鱼说:“谢什么?”
轩辕青锋说:“谢你那天晚上,陪我爹喝酒。”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轩辕青锋说:“他一个人,忍了那么多年。没人说话,没人懂他。”
“你来了。你听他说话了。”
她看着陈羡鱼。
“他死之前,是笑着的。”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青锋问:“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轩辕青锋说:“他说,青锋,爹这辈子,值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我以前恨他。恨他窝囊,恨他不管我,恨他让我一个人扛。”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扛。扛着比我重一万倍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你让他知道,他扛得值。”
陈羡鱼没说话。
轩辕青锋站起来。
“我要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轩辕青锋说:“回徽山。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那个徒弟,不错。”
阿北在旁边听见,愣了一下,脸红了。
轩辕青锋笑了笑,走出巷子。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阿北跑过来,小声问:“师父,她是谁啊?”
陈羡鱼说:“一个故人的女儿。”
阿北问:“那个故人呢?”
陈羡鱼说:“死了。”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点点头。
“好看。”
阿北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陈羡鱼又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那个空竹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竹筒上,那三个字还在。
青牛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有人敲门。
阿北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看着阿北,问:“请问,陈羡鱼陈师傅在吗?”
陈羡鱼走到门口。
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
“陈师傅!我可找到你了!”
陈羡鱼看着他。
不认识。
那人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陈羡鱼亲启”
陈羡鱼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
“陈兄弟:
我成亲了。媳妇叫小翠。生了个儿子,取名温念鱼。
念念不忘的念,陈羡鱼的鱼。
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带他来买糖葫芦。
温华”
陈羡鱼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北在旁边问:“师父,谁写的?”
陈羡鱼说:“温华。”
阿北问:“温华是谁?”
陈羡鱼说:“一个吃糖葫芦的。”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送信的人说:“温大哥让我带句话给您。”
陈羡鱼看着他。
那人说:“他说,糖葫芦太甜了,但他儿子喜欢吃。”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人。
“路上吃。”
那人接过来,点点头,走了。
陈羡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北问:“师父,温念鱼是什么意思?”
陈羡鱼说:“念着他,记着他。”
阿北问:“念着谁?”
陈羡鱼说:“念着所有送过的人。”
阿北不懂。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温念鱼。
念着鱼。
念着师父。
那天晚上,陈羡鱼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
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
那盏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看人头顶的字。
现在他懂了。
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人,他都记得。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慕容。无命。无影。无念。阿北。还有那个送信的人。还有无数他见过、却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活着。
或者,都死得很好看。
他笑了笑。
转身走进屋里。
阿北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陈羡鱼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他们都笑着。
都冲他挥手。
第二天,陈羡鱼决定继续出去游历,因为他觉得有人等着他,必须得去。
“阿北,走了,出发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