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黄昏

陈羡鱼在青牛巷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他和阿北一起出摊。他做糖葫芦,阿北在旁边看。看熟了,就试着做。做坏了,就自己吃掉。几天下来,阿北胖了一圈。

“师父,再这么吃下去,我就变成糖葫芦了。”

陈羡鱼说:“那正好,插在架子上卖。”

阿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玩笑。

“师父,你居然会开玩笑?”

陈羡鱼没理他,继续做糖葫芦。

阿北看着他,忽然觉得,师父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但就是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色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

她走到摊子前面,停下来。

陈羡鱼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轩辕青锋。

十年了。

她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院子里恨她爹的小姑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凌厉,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倔,像藏着火。

她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老了好多。”

陈羡鱼说:“你长大了。”

轩辕青锋在摊子前面坐下。

“有糖葫芦吗?”

陈羡鱼取下一串,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轩辕青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陈羡鱼没说话。

轩辕青锋吃着糖葫芦,看着那条巷子。

“我一直想来谢谢你。”

陈羡鱼说:“谢什么?”

轩辕青锋说:“谢你那天晚上,陪我爹喝酒。”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轩辕青锋说:“他一个人,忍了那么多年。没人说话,没人懂他。”

“你来了。你听他说话了。”

她看着陈羡鱼。

“他死之前,是笑着的。”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青锋问:“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轩辕青锋说:“他说,青锋,爹这辈子,值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我以前恨他。恨他窝囊,恨他不管我,恨他让我一个人扛。”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扛。扛着比我重一万倍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你让他知道,他扛得值。”

陈羡鱼没说话。

轩辕青锋站起来。

“我要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轩辕青锋说:“回徽山。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那个徒弟,不错。”

阿北在旁边听见,愣了一下,脸红了。

轩辕青锋笑了笑,走出巷子。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阿北跑过来,小声问:“师父,她是谁啊?”

陈羡鱼说:“一个故人的女儿。”

阿北问:“那个故人呢?”

陈羡鱼说:“死了。”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点点头。

“好看。”

阿北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陈羡鱼又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那个空竹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竹筒上,那三个字还在。

青牛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有人敲门。

阿北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看着阿北,问:“请问,陈羡鱼陈师傅在吗?”

陈羡鱼走到门口。

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

“陈师傅!我可找到你了!”

陈羡鱼看着他。

不认识。

那人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陈羡鱼亲启”

陈羡鱼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

“陈兄弟:

我成亲了。媳妇叫小翠。生了个儿子,取名温念鱼。

念念不忘的念,陈羡鱼的鱼。

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带他来买糖葫芦。

温华”

陈羡鱼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北在旁边问:“师父,谁写的?”

陈羡鱼说:“温华。”

阿北问:“温华是谁?”

陈羡鱼说:“一个吃糖葫芦的。”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送信的人说:“温大哥让我带句话给您。”

陈羡鱼看着他。

那人说:“他说,糖葫芦太甜了,但他儿子喜欢吃。”

陈羡鱼笑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人。

“路上吃。”

那人接过来,点点头,走了。

陈羡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北问:“师父,温念鱼是什么意思?”

陈羡鱼说:“念着他,记着他。”

阿北问:“念着谁?”

陈羡鱼说:“念着所有送过的人。”

阿北不懂。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温念鱼。

念着鱼。

念着师父。

那天晚上,陈羡鱼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

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

那盏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看人头顶的字。

现在他懂了。

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人,他都记得。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慕容。无命。无影。无念。阿北。还有那个送信的人。还有无数他见过、却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活着。

或者,都死得很好看。

他笑了笑。

转身走进屋里。

阿北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陈羡鱼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他们都笑着。

都冲他挥手。

第二天,陈羡鱼决定继续出去游历,因为他觉得有人等着他,必须得去。

“阿北,走了,出发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