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带着阿北,在戈壁滩上又走了三天。
风沙越来越大。有时候刮得人睁不开眼,只能停下来,背对着风,等着它过去。阿北的脸被沙子打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羡鱼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问“去哪儿”。
现在有人问了。
他忽然觉得,挺好。
第三天傍晚,风沙停了。
天地间一片安静。
远处,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奇特。整座山都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像一块巨大的炭立在地上。
山脚下,有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像是用石头随便垒的。
陈羡鱼站在远处,看着那间小屋。
阿北问:“师父,那就是无命的地方?”
陈羡鱼说:“可能是。”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想了想。
“走。”
他们走过去。
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陈羡鱼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进去。
阿北跟在后面。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无命坐在一张石床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陈羡鱼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无命忽然开口:
“你来了。”
陈羡鱼说:“来了。”
无命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没有上次见面时的平静,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光。
像是等待。像是解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说:“我知道。”
无命问:“你知道我等你干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等你来收债。”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我收了一辈子命数。收了别人的,换了我的。欠了一屁股因果。”
“这些因果,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找人还。”
他看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来收债的人。”
陈羡鱼沉默。
无命说:“你不信?”
陈羡鱼想了想。
“信。”
无命愣了一下。
陈羡鱼说:“有人跟我说过。”
无命问:“谁?”
陈羡鱼说:“无念。”
无命的脸色变了。
“他还活着?”
陈羡鱼点点头。
无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
他看着陈羡鱼。
“他还说什么了?”
陈羡鱼说:“他说他用命还债。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无命沉默。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座黑色的山。
“他是对的。”
陈羡鱼看着他。
无命说:“我收了那么多,以为能活得更久。活到一百岁,两百岁,三百岁。”
“但我活得越久,越害怕。”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怕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怕死。”
他笑了笑。
“收命数的人,最怕死。因为我们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死之前,都留了一点东西给我。一点恐惧,一点痛苦,一点不甘。”
“这些东西,越攒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座山。”
他指了指外面那座黑色的山。
“那就是。”
陈羡鱼看着那座山。
黑色的,寸草不生。
全是恐惧和痛苦堆成的。
无命说:“我每天看着它。看着它越来越大。看着它压过来。”
“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压死。”
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你来的时候,它动了。”
陈羡鱼愣住。
无命说:“它怕你。”
他看着陈羡鱼。
“因为你是送行人。你送的,都是笑着死的。”
“它收的那些东西,怕你。”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它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那是什么?”
陈羡鱼说:“因果。”
阿北问:“什么是因果?”
陈羡鱼想了想。
“做过的,都要还。”
阿北听不懂。
但他没再问。
无命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能送走它吗?”
陈羡鱼看着那座山。
他从来没送过这种东西。
他只送过人。
山能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命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想了想,说:
“试试。”
他走出小屋,往那座山走去。
无命和阿北跟在后面。
走到山脚下,陈羡鱼停下来。
山很高,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
忽然,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哭声。喊声。求饶声。咒骂声。
无数人的声音,从山里面传出来。
阿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
陈羡鱼没动。
他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
“你们不用怕。”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响起来,更大,更急。
陈羡鱼说:“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死的时候没人送,没人记得。”
“但你们的东西,有人记得。”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把竹筒举起来,对着那座山。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无念。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我都记得。”
山忽然安静了。
那些声音,停了。
陈羡鱼继续说:
“你们的东西,没人收。但有人记着。”
“记着的人,就是送你们的人。”
他看着那座山。
“我就是那个送人的人。”
山开始动。
不是塌,不是倒。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雾气一样,从山体上飘起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无命站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收了八十年的东西,就这么散了。
阿北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羡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座山完全消失。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他收起那个空竹筒,转过身。
无命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无命愣住了。
陈羡鱼说:“可能是它们想走了。”
他看着无命。
“你欠的债,还完了。”
无命站在那里,看着他。
忽然,他跪下来。
陈羡鱼扶他。
“不用。”
无命不起来。
他低着头,说:
“我收了八十年。害了无数人。我以为自己能一直活下去。”
“今天才知道,活多久,都不如死的时候有人送。”
他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你能送我吗?”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无命头顶。
那行字,变了。
以前是空的。
现在有了。
“某年月日,于黑山脚下,得人送行,含笑而终。”
陈羡鱼点点头。
“好。”
无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现在能死了?”
陈羡鱼说:“能。”
无命走到山脚下,坐下来。
靠着那块曾经是山的地方,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问:“你刚才念的那些人里,有我的名字吗?”
陈羡鱼想了想。
“现在有了。”
无命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不动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北小声问:“师父,他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无命手边。
“无命,请你吃的。”
他转身,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师父,他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想了想。
“好看。”
阿北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阿北忽然回头。
无命还坐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那串糖葫芦,在他手边,红艳艳的。
阿北忽然觉得,他真的在笑。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