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因果

陈羡鱼带着阿北,在戈壁滩上又走了三天。

风沙越来越大。有时候刮得人睁不开眼,只能停下来,背对着风,等着它过去。阿北的脸被沙子打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羡鱼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问“去哪儿”。

现在有人问了。

他忽然觉得,挺好。

第三天傍晚,风沙停了。

天地间一片安静。

远处,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奇特。整座山都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像一块巨大的炭立在地上。

山脚下,有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像是用石头随便垒的。

陈羡鱼站在远处,看着那间小屋。

阿北问:“师父,那就是无命的地方?”

陈羡鱼说:“可能是。”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想了想。

“走。”

他们走过去。

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陈羡鱼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进去。

阿北跟在后面。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无命坐在一张石床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陈羡鱼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无命忽然开口:

“你来了。”

陈羡鱼说:“来了。”

无命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没有上次见面时的平静,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光。

像是等待。像是解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说:“我知道。”

无命问:“你知道我等你干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等你来收债。”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我收了一辈子命数。收了别人的,换了我的。欠了一屁股因果。”

“这些因果,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找人还。”

他看着陈羡鱼。

“你就是那个来收债的人。”

陈羡鱼沉默。

无命说:“你不信?”

陈羡鱼想了想。

“信。”

无命愣了一下。

陈羡鱼说:“有人跟我说过。”

无命问:“谁?”

陈羡鱼说:“无念。”

无命的脸色变了。

“他还活着?”

陈羡鱼点点头。

无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

他看着陈羡鱼。

“他还说什么了?”

陈羡鱼说:“他说他用命还债。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无命沉默。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座黑色的山。

“他是对的。”

陈羡鱼看着他。

无命说:“我收了那么多,以为能活得更久。活到一百岁,两百岁,三百岁。”

“但我活得越久,越害怕。”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怕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怕死。”

他笑了笑。

“收命数的人,最怕死。因为我们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死之前,都留了一点东西给我。一点恐惧,一点痛苦,一点不甘。”

“这些东西,越攒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座山。”

他指了指外面那座黑色的山。

“那就是。”

陈羡鱼看着那座山。

黑色的,寸草不生。

全是恐惧和痛苦堆成的。

无命说:“我每天看着它。看着它越来越大。看着它压过来。”

“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压死。”

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你来的时候,它动了。”

陈羡鱼愣住。

无命说:“它怕你。”

他看着陈羡鱼。

“因为你是送行人。你送的,都是笑着死的。”

“它收的那些东西,怕你。”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它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那是什么?”

陈羡鱼说:“因果。”

阿北问:“什么是因果?”

陈羡鱼想了想。

“做过的,都要还。”

阿北听不懂。

但他没再问。

无命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能送走它吗?”

陈羡鱼看着那座山。

他从来没送过这种东西。

他只送过人。

山能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命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想了想,说:

“试试。”

他走出小屋,往那座山走去。

无命和阿北跟在后面。

走到山脚下,陈羡鱼停下来。

山很高,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

忽然,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哭声。喊声。求饶声。咒骂声。

无数人的声音,从山里面传出来。

阿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

陈羡鱼没动。

他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

“你们不用怕。”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响起来,更大,更急。

陈羡鱼说:“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死的时候没人送,没人记得。”

“但你们的东西,有人记得。”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把竹筒举起来,对着那座山。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李当心。李雪。姜老头。温华。小六。小六他娘。无念。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我都记得。”

山忽然安静了。

那些声音,停了。

陈羡鱼继续说:

“你们的东西,没人收。但有人记着。”

“记着的人,就是送你们的人。”

他看着那座山。

“我就是那个送人的人。”

山开始动。

不是塌,不是倒。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雾气一样,从山体上飘起来,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无命站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收了八十年的东西,就这么散了。

阿北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羡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座山完全消失。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他收起那个空竹筒,转过身。

无命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无命愣住了。

陈羡鱼说:“可能是它们想走了。”

他看着无命。

“你欠的债,还完了。”

无命站在那里,看着他。

忽然,他跪下来。

陈羡鱼扶他。

“不用。”

无命不起来。

他低着头,说:

“我收了八十年。害了无数人。我以为自己能一直活下去。”

“今天才知道,活多久,都不如死的时候有人送。”

他抬起头,看着陈羡鱼。

“你能送我吗?”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无命头顶。

那行字,变了。

以前是空的。

现在有了。

“某年月日,于黑山脚下,得人送行,含笑而终。”

陈羡鱼点点头。

“好。”

无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现在能死了?”

陈羡鱼说:“能。”

无命走到山脚下,坐下来。

靠着那块曾经是山的地方,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问:“你刚才念的那些人里,有我的名字吗?”

陈羡鱼想了想。

“现在有了。”

无命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不动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北小声问:“师父,他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无命手边。

“无命,请你吃的。”

他转身,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师父,他死得好看吗?”

陈羡鱼想了想。

“好看。”

阿北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阿北忽然回头。

无命还坐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那串糖葫芦,在他手边,红艳艳的。

阿北忽然觉得,他真的在笑。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