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莽王庭后,陈羡鱼和阿北一路往东走。
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草原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戈壁。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阿北裹紧了身上的皮袄,缩着脖子问:“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走了五天,他们看见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城里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们,也只是抬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陈羡鱼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路边,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满脸褶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衣裳上全是灰,像是很久没洗过。脚上没穿鞋,两只脚又黑又肿,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和这灰扑扑的街道格格不入。
陈羡鱼站住了。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他怎么了?”
陈羡鱼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你来了。”
陈羡鱼愣住。
老人说:“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叫无念。”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无念。
逆天阁的创始人。
无命的师兄。
那个三十年前“死”了的人。
无念看着他,笑了笑。
“无命说我死了,是吧?”
陈羡鱼点点头。
无念说:“他没说错。我是死了。但不是他杀的。”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是我自己死的。”
陈羡鱼问:“为什么?”
无念说:“因为我不想收了。”
他看着远处,眼睛变得很远。
“三十年前,我和无命一起创立逆天阁。我们收命数,换寿命。他收得多,我收得少。”
“后来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陈羡鱼问:“什么人?”
无念说:“一个送行人。”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无念说:“他告诉我,命数不是用来收的,是用来送的。”
“我不信。我收了一辈子,怎么能说送就送?”
“但他让我看了一件事。”
陈羡鱼问:“什么事?”
无念说:“他让我看那些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我看了三天三夜。看见他们一个个死,死的时候,都没人送。”
“然后我就明白了。”
陈羡鱼问:“明白什么?”
无念说:“明白收来的命数,换来的寿命,都是空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把那些命数还回去了。用自己的命还的。”
“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陈羡鱼愣住了。
三十年。
还命数。
用自己的命。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脚裂了好几道口子。
坐在路边,捧着糖葫芦。
等着一个人。
等一个卖糖葫芦的人。
陈羡鱼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无念笑了。
“因为送行人,都会来这儿。”
他看着远处。
“这儿是戈壁尽头。再往东走,就是无命的地方。”
“送行人要找他,都会从这儿过。”
陈羡鱼沉默。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来找无命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无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你来这儿,不知道找不找他?”
陈羡鱼说:“走到这儿,就来了。”
无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和我见过的送行人,不一样。”
陈羡鱼问:“哪里不一样?”
无念说:“他们都是有目的的。有的为了救人,有的为了报仇,有的为了了结因果。”
“你好像……什么都没为。”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是。”
无念笑了。
“有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这串糖葫芦,是一个月前,一个路过的孩子给我的。”
“他说,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教他的。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他说的是谁?”
陈羡鱼没说话。
但他知道是谁。
温华。
只有温华,会到处说这句话。
无念说:“那孩子还说了,如果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就替他问一句。”
他看着陈羡鱼。
“他问,兄弟,你还好吗?”
陈羡鱼的嗓子忽然有点堵。
他看着无念,点了点头。
“好。”
无念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又看着那串糖葫芦。
“我本来想留着,等你来的时候给你吃。但实在舍不得。”
他咬了一口。
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无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看着陈羡鱼。
“你走吧。无命在前面等你。”
陈羡鱼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无念。
“你的命数,还完了吗?”
无念说:“快了。”
陈羡鱼问:“还完以后呢?”
无念说:“还完以后,就能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无念说:“去我欠他们的地方。”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全是光。
“三十年了。他们等我太久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无念手边。
“路上吃。”
无念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好。”
陈羡鱼转身,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阿北忽然回头。
无念还坐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吃,就那么举着。
阿北忽然觉得,他好像在发光。
他问陈羡鱼:“师父,他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陈羡鱼说:“温华。”
阿北问:“温华是谁?”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吃糖葫芦的。”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师父,你说话真有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阿北又问:
“师父,我们会找到无命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找到了呢?”
陈羡鱼说:“找到了就知道了。”
阿北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跟着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要干什么,也挺好的。
因为师父总是知道,该往哪儿走。
虽然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戈壁滩上过夜。
阿北睡着之后,陈羡鱼一个人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无念说的话。
“送行人要找他,都会从这儿过。”
他是在找无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直在走。
走着走着,就会遇见该遇见的人。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轩辕敬城。李当心。小六。慕容。无命。无影。无念。
还有温华。
还有阿北。
一个接一个。
像那串糖葫芦上的山楂。
一颗一颗,串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命。
他不知道去了会怎样。
但他知道,该去的,总会去。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