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念

离开北莽王庭后,陈羡鱼和阿北一路往东走。

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草原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戈壁。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阿北裹紧了身上的皮袄,缩着脖子问:“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走了五天,他们看见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

阿北问:“进去吗?”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城里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们,也只是抬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陈羡鱼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路边,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满脸褶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衣裳上全是灰,像是很久没洗过。脚上没穿鞋,两只脚又黑又肿,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和这灰扑扑的街道格格不入。

陈羡鱼站住了。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他怎么了?”

陈羡鱼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你来了。”

陈羡鱼愣住。

老人说:“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叫无念。”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无念。

逆天阁的创始人。

无命的师兄。

那个三十年前“死”了的人。

无念看着他,笑了笑。

“无命说我死了,是吧?”

陈羡鱼点点头。

无念说:“他没说错。我是死了。但不是他杀的。”

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是我自己死的。”

陈羡鱼问:“为什么?”

无念说:“因为我不想收了。”

他看着远处,眼睛变得很远。

“三十年前,我和无命一起创立逆天阁。我们收命数,换寿命。他收得多,我收得少。”

“后来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陈羡鱼问:“什么人?”

无念说:“一个送行人。”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无念说:“他告诉我,命数不是用来收的,是用来送的。”

“我不信。我收了一辈子,怎么能说送就送?”

“但他让我看了一件事。”

陈羡鱼问:“什么事?”

无念说:“他让我看那些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我看了三天三夜。看见他们一个个死,死的时候,都没人送。”

“然后我就明白了。”

陈羡鱼问:“明白什么?”

无念说:“明白收来的命数,换来的寿命,都是空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把那些命数还回去了。用自己的命还的。”

“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陈羡鱼愣住了。

三十年。

还命数。

用自己的命。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脚裂了好几道口子。

坐在路边,捧着糖葫芦。

等着一个人。

等一个卖糖葫芦的人。

陈羡鱼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无念笑了。

“因为送行人,都会来这儿。”

他看着远处。

“这儿是戈壁尽头。再往东走,就是无命的地方。”

“送行人要找他,都会从这儿过。”

陈羡鱼沉默。

无念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来找无命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无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你来这儿,不知道找不找他?”

陈羡鱼说:“走到这儿,就来了。”

无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和我见过的送行人,不一样。”

陈羡鱼问:“哪里不一样?”

无念说:“他们都是有目的的。有的为了救人,有的为了报仇,有的为了了结因果。”

“你好像……什么都没为。”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是。”

无念笑了。

“有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这串糖葫芦,是一个月前,一个路过的孩子给我的。”

“他说,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教他的。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他说的是谁?”

陈羡鱼没说话。

但他知道是谁。

温华。

只有温华,会到处说这句话。

无念说:“那孩子还说了,如果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就替他问一句。”

他看着陈羡鱼。

“他问,兄弟,你还好吗?”

陈羡鱼的嗓子忽然有点堵。

他看着无念,点了点头。

“好。”

无念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又看着那串糖葫芦。

“我本来想留着,等你来的时候给你吃。但实在舍不得。”

他咬了一口。

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无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看着陈羡鱼。

“你走吧。无命在前面等你。”

陈羡鱼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无念。

“你的命数,还完了吗?”

无念说:“快了。”

陈羡鱼问:“还完以后呢?”

无念说:“还完以后,就能走了。”

陈羡鱼问:“去哪儿?”

无念说:“去我欠他们的地方。”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全是光。

“三十年了。他们等我太久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无念手边。

“路上吃。”

无念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好。”

陈羡鱼转身,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阿北忽然回头。

无念还坐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吃,就那么举着。

阿北忽然觉得,他好像在发光。

他问陈羡鱼:“师父,他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陈羡鱼说:“温华。”

阿北问:“温华是谁?”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吃糖葫芦的。”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师父,你说话真有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阿北又问:

“师父,我们会找到无命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找到了呢?”

陈羡鱼说:“找到了就知道了。”

阿北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跟着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要干什么,也挺好的。

因为师父总是知道,该往哪儿走。

虽然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戈壁滩上过夜。

阿北睡着之后,陈羡鱼一个人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无念说的话。

“送行人要找他,都会从这儿过。”

他是在找无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直在走。

走着走着,就会遇见该遇见的人。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轩辕敬城。李当心。小六。慕容。无命。无影。无念。

还有温华。

还有阿北。

一个接一个。

像那串糖葫芦上的山楂。

一颗一颗,串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笑。

从包袱里拿出那串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命。

他不知道去了会怎样。

但他知道,该去的,总会去。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