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破庙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山里走。
山路越来越陡,有时候要攀着石壁才能过去。阿北爬得气喘吁吁,但咬着牙,一步不落。
陈羡鱼看着他,忽然问:“累吗?”
阿北点点头。
陈羡鱼问:“那为什么不歇?”
阿北说:“怕你跟不上。”
陈羡鱼愣了一下。
阿北笑了。
“骗你的。怕你把我扔下。”
陈羡鱼也笑了。
走了三天,他们翻过了那座山。
山下是一个山谷,谷里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间茅屋。
茅屋前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他钓得很认真,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那人没抬头。
“钓到了吗?”
那人说:“没。”
陈羡鱼问:“那你在等什么?”
那人说:“等鱼。”
陈羡鱼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北也跟着坐下,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但看不见鱼。
等了很久。
那人忽然说:“你不是来钓鱼的。”
陈羡鱼说:“不是。”
那人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羡鱼说:“路过。”
那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亮。那种亮,陈羡鱼见过很多次——是知道自己会死、却还要往前走的亮。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愣住。
那人说:“我叫王小平。李淳罡说的。”
陈羡鱼点点头。
王小平说:“那老家伙,到处说你。说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有意思。”
他看着陈羡鱼。
“说你送走了很多人。说你改过命,折了三十年。”
陈羡鱼没说话。
王小平问:“折了三十年,后悔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后悔。”
王小平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转过头,继续钓鱼。
陈羡鱼坐在旁边,也没走。
阿北等得无聊,跑去河边扔石头玩。
过了一会儿,王小平忽然问:
“你是什么境界?”
陈羡鱼说:“没有境界。”
王小平愣了一下。
“没有境界?”
陈羡鱼点点头。
王小平问:“那你怎么送人?”
陈羡鱼说:“用眼睛看,用嘴说,用手送。”
王小平问:“送什么?”
陈羡鱼说:“糖葫芦。”
王小平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鱼竿都掉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看着陈羡鱼。
“我练武三十年,练到金刚境。然后卡住了。十年了,一动不动。”
他看着手里的鱼竿。
“所以我来钓鱼。听说钓鱼能让人静下来。静下来,就能突破。”
陈羡鱼问:“突破了吗?”
王小平摇摇头。
“没有。”
陈羡鱼说:“那你继续钓。”
王小平问:“钓到什么时候?”
陈羡鱼说:“钓到你想通的时候。”
王小平看着他。
“想通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想通境界不重要。”
王小平愣住。
陈羡鱼说:“我见过很多人。有练武的,有修道的,有读书的。他们都想要境界。金刚境,指玄境,天象境,陆地神仙境。”
“但最后,他们死的时候,都不提境界。”
王小平问:“那他们提什么?”
陈羡鱼说:“提人。”
他看着远处。
“提他们想见的人。提他们没做完的事。提他们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没人提境界。”
王小平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那你呢?你什么都不求?”
陈羡鱼想了想。
“求。”
王小平问:“求什么?”
陈羡鱼说:“求他们死的时候,笑着死。”
王小平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陈羡鱼见过。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看见答案的人,才会有的光。
王小平忽然站起来。
他把鱼竿扔进河里。
“不钓了。”
陈羡鱼看着他。
王小平说:“你说的对。境界不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我为什么卡住吗?”
陈羡鱼摇摇头。
王小平说:“因为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更高。金刚境不够,想要指玄境。指玄境不够,想要天象境。天象境不够,想要陆地神仙境。”
“想得越多,越动不了。”
他笑了笑。
“现在不想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远处的山,忽然震动了一下。
阿北吓得跳起来。
“怎么回事?”
王小平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陈羡鱼。
“谢谢你。”
陈羡鱼摇摇头。
王小平问:“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王小平点点头。
“陈羡鱼。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山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李淳罡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羡鱼看着他。
王小平说:“他说,他还没送完。让你别惦记。”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王小平挥了挥手,走进山里。
阿北跑过来,问:“师父,他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陈羡鱼说:“突破了。”
阿北问:“突破成什么了?”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那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陈羡鱼想了想。
“他想是什么境界,就是什么境界。”
阿北愣住了。
“还能这样?”
陈羡鱼说:“能。”
他看着王小平消失的方向。
“因为他不想了。”
阿北不懂。
但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阿北在河边过夜。
阿北生了一堆火,烤着干粮。
陈羡鱼坐在旁边,看着河里的月亮。
阿北忽然问:“师父,你是什么境界?”
陈羡鱼说:“没有境界。”
阿北问:“那你怎么送人?”
陈羡鱼说:“用糖葫芦。”
阿北笑了。
“师父,你真有意思。”
陈羡鱼也笑了。
他看着阿北,忽然问:
“你想当送行人,你知道送行人是什么境界吗?”
阿北摇摇头。
陈羡鱼说:“送行人没有境界。”
阿北愣住。
陈羡鱼说:“因为送人不需要境界。只需要眼睛,和心。”
阿北问:“那我什么时候能送?”
陈羡鱼说:“等你看见第一个人的时候。”
阿北问:“看见什么?”
陈羡鱼说:“看见他要死了。”
阿北沉默。
他看着河里的月亮,忽然问:
“师父,你能看见我的吗?”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头顶那行字还在。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继承师志,成为送行人。寿八十而终。”
陈羡鱼笑了笑。
“看不见。”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你是我徒弟。”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出山谷的时候,陈羡鱼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河,那几间茅屋。
阿北问:“师父,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一个想通的人。”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王小平,请你吃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阿北忽然问:
“师父,那个王小平,以后会怎么样?”
陈羡鱼想了想。
“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阿北问:“有多厉害?”
陈羡鱼说:“比他自己想的还厉害。”
阿北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里。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