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河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山渐渐少了,草原又出现在眼前。但这里的草原和之前不同——草更黄了,天更低了,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东西,又像是腐烂的东西。
阿北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师父,什么味儿?”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他们又走了两天。
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有时候风吹过来,阿北被呛得直咳嗽。
第三天,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陈羡鱼站在村口,看着里面。
阿北问:“怎么这么安静?”
陈羡鱼没说话。
他走进去。
阿北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发毛。
村子里的门都开着。有的半开着,有的全开着,有的门板掉在地上。但没有人。
他们走过几户人家,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桌椅歪倒着,碗筷散落一地,有的墙上还有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
阿北的脸白了。
“师父……这……”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间,他停下来了。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满头白发,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也闭着眼睛。
阿北刚要喊,陈羡鱼拦住了他。
他看着那老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村中老槐树下,护幼孙,力竭而亡。”
他又看着那孩子头顶。
“某年月日,于祖父怀中,随祖父而去。”
陈羡鱼沉默。
阿北小声问:“他们……”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手紧紧抱着那个孩子,抱得那么紧,像怕他跑掉。
陈羡鱼看着他的手。
手上全是伤。有刀伤,有烧伤,有不知道什么伤的。指甲都掉了好几个。
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东西来过这里。
老人带着孩子逃。逃到这儿,跑不动了。他靠在树上,抱着孩子,等着。
等着那个东西来。
但那个东西没来。来的,是别的。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着整个村子。
每家每户,都有人。
有的死在屋里,有的死在门口,有的死在路上。
没有活口。
阿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师父,这……这是谁干的?”
陈羡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没走远。
他们走出村子,继续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他们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是黑的。站在那里,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陈羡鱼停下来。
阿北躲到他身后。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奇怪。不是亮,是空。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送行人?”
陈羡鱼没说话。
年轻人说:“我叫无影。无命是我师父。”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
逆天阁。
无命的人。
无影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
“我师父说,你很有意思。让我来看看。”
陈羡鱼问:“看什么?”
无影说:“看你凭什么不用收,也能活。”
陈羡鱼没说话。
无影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个村子怎么了吗?”
阿北在后面小声问:“是你干的?”
无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是我。是我收的那些东西。”
他抬起手。
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气,像活的一样,在慢慢蠕动。
“每个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最后都会留一点东西给我。我收得越多,这些东西就越强。”
他看着那团黑气。
“它们饿了。我放它们出来吃一顿。”
阿北的脸惨白。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着无影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师弟,死于师父之手。”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死于师父之手。
无命杀的。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着无影。
无影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怎么死。”
无影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陈羡鱼说:“你会死。死在你师父手里。”
无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空。
是恐惧。
“你胡说!”
陈羡鱼没说话。
无影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吓我?我师父对我最好,怎么会杀我?”
陈羡鱼说:“以后会。”
无影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羡鱼,眼睛里闪过无数种表情。
愤怒。恐惧。怀疑。不信。
最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一阵黑风。
阿北在后面喊:“喂!你跑什么!”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阿北问:“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村子……”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些人……那些人都……”
陈羡鱼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阿北问:“去哪儿?”
陈羡鱼说:“回去看看。”
他们又回到那个村子。
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屋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个老人和孩子身上。
陈羡鱼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两串糖葫芦,一串放在老人手边,一串放在孩子怀里。
阿北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个不停。
“师父,他们还能收到吗?”
陈羡鱼说:“能。”
阿北问:“怎么收?”
陈羡鱼说:“用眼睛看的人,收不到。用心看的人,能收到。”
阿北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用怕。那个东西,会有人收的。”
阿北问:“谁?”
陈羡鱼说:“他师父。”
阿北愣住。
陈羡鱼转身,往村外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棵老槐树下,老人和孩子还坐在那儿。
但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用心看的人,能收到。”
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收到。
但他知道,师父用心了。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过夜。
阿北睡不着,坐在火堆旁发呆。
陈羡鱼也没睡。
他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北忽然问:“师父,那个无影,真的会死在他师父手里吗?”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他……他也是收命人?”
陈羡鱼说:“是。”
阿北问:“收命人和送行人,哪个对?”
陈羡鱼想了想。
“都对。”
阿北愣住。
“都对?他们害死那么多人,还对?”
陈羡鱼说:“他们做的事不对。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阿北问:“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陈羡鱼说:“因为他们没见过别的。”
他看着火。
“他们从小就被教,命数是可以收的。收得越多,活得越久。没人告诉他们,还可以送。”
阿北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师父,那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陈羡鱼说:“不会。”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你见过别的。”
阿北愣住。
陈羡鱼说:“你见过我送人。你知道可以送。”
他看着阿北。
“见过的人,就不会变成没见过的。”
阿北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阿北睡着了。
陈羡鱼还坐在火堆旁。
他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孩子。
想起无影手上的黑气。
想起无影头顶那行字。
“死于师父之手。”
无命会杀他。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会杀。
他看着火。
火很旺,噼里啪啦地响。
他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块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夜色。
那里有一个人。
无命。
还有很多人。
收命人。送行人。还有无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说的话——
“你送人,也是一种修。”
修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送。
送到送不动的那天。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