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命人

离开那条河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山渐渐少了,草原又出现在眼前。但这里的草原和之前不同——草更黄了,天更低了,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东西,又像是腐烂的东西。

阿北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师父,什么味儿?”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他们又走了两天。

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有时候风吹过来,阿北被呛得直咳嗽。

第三天,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陈羡鱼站在村口,看着里面。

阿北问:“怎么这么安静?”

陈羡鱼没说话。

他走进去。

阿北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发毛。

村子里的门都开着。有的半开着,有的全开着,有的门板掉在地上。但没有人。

他们走过几户人家,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桌椅歪倒着,碗筷散落一地,有的墙上还有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

阿北的脸白了。

“师父……这……”

陈羡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间,他停下来了。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满头白发,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也闭着眼睛。

阿北刚要喊,陈羡鱼拦住了他。

他看着那老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村中老槐树下,护幼孙,力竭而亡。”

他又看着那孩子头顶。

“某年月日,于祖父怀中,随祖父而去。”

陈羡鱼沉默。

阿北小声问:“他们……”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手紧紧抱着那个孩子,抱得那么紧,像怕他跑掉。

陈羡鱼看着他的手。

手上全是伤。有刀伤,有烧伤,有不知道什么伤的。指甲都掉了好几个。

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东西来过这里。

老人带着孩子逃。逃到这儿,跑不动了。他靠在树上,抱着孩子,等着。

等着那个东西来。

但那个东西没来。来的,是别的。

陈羡鱼站起来。

他看着整个村子。

每家每户,都有人。

有的死在屋里,有的死在门口,有的死在路上。

没有活口。

阿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师父,这……这是谁干的?”

陈羡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没走远。

他们走出村子,继续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他们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是黑的。站在那里,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陈羡鱼停下来。

阿北躲到他身后。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奇怪。不是亮,是空。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送行人?”

陈羡鱼没说话。

年轻人说:“我叫无影。无命是我师父。”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

逆天阁。

无命的人。

无影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

“我师父说,你很有意思。让我来看看。”

陈羡鱼问:“看什么?”

无影说:“看你凭什么不用收,也能活。”

陈羡鱼没说话。

无影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个村子怎么了吗?”

阿北在后面小声问:“是你干的?”

无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是我。是我收的那些东西。”

他抬起手。

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气,像活的一样,在慢慢蠕动。

“每个被我收了命数的人,最后都会留一点东西给我。我收得越多,这些东西就越强。”

他看着那团黑气。

“它们饿了。我放它们出来吃一顿。”

阿北的脸惨白。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着无影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师弟,死于师父之手。”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死于师父之手。

无命杀的。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着无影。

无影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怎么死。”

无影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陈羡鱼说:“你会死。死在你师父手里。”

无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空。

是恐惧。

“你胡说!”

陈羡鱼没说话。

无影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吓我?我师父对我最好,怎么会杀我?”

陈羡鱼说:“以后会。”

无影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羡鱼,眼睛里闪过无数种表情。

愤怒。恐惧。怀疑。不信。

最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一阵黑风。

阿北在后面喊:“喂!你跑什么!”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阿北问:“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村子……”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些人……那些人都……”

陈羡鱼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阿北问:“去哪儿?”

陈羡鱼说:“回去看看。”

他们又回到那个村子。

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屋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个老人和孩子身上。

陈羡鱼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两串糖葫芦,一串放在老人手边,一串放在孩子怀里。

阿北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个不停。

“师父,他们还能收到吗?”

陈羡鱼说:“能。”

阿北问:“怎么收?”

陈羡鱼说:“用眼睛看的人,收不到。用心看的人,能收到。”

阿北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用怕。那个东西,会有人收的。”

阿北问:“谁?”

陈羡鱼说:“他师父。”

阿北愣住。

陈羡鱼转身,往村外走。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棵老槐树下,老人和孩子还坐在那儿。

但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用心看的人,能收到。”

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收到。

但他知道,师父用心了。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过夜。

阿北睡不着,坐在火堆旁发呆。

陈羡鱼也没睡。

他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北忽然问:“师父,那个无影,真的会死在他师父手里吗?”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那他……他也是收命人?”

陈羡鱼说:“是。”

阿北问:“收命人和送行人,哪个对?”

陈羡鱼想了想。

“都对。”

阿北愣住。

“都对?他们害死那么多人,还对?”

陈羡鱼说:“他们做的事不对。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阿北问:“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陈羡鱼说:“因为他们没见过别的。”

他看着火。

“他们从小就被教,命数是可以收的。收得越多,活得越久。没人告诉他们,还可以送。”

阿北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师父,那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陈羡鱼说:“不会。”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你见过别的。”

阿北愣住。

陈羡鱼说:“你见过我送人。你知道可以送。”

他看着阿北。

“见过的人,就不会变成没见过的。”

阿北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阿北睡着了。

陈羡鱼还坐在火堆旁。

他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孩子。

想起无影手上的黑气。

想起无影头顶那行字。

“死于师父之手。”

无命会杀他。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会杀。

他看着火。

火很旺,噼里啪啦地响。

他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块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青牛巷。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夜色。

那里有一个人。

无命。

还有很多人。

收命人。送行人。还有无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说的话——

“你送人,也是一种修。”

修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送。

送到送不动的那天。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