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狼王

离开白音村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草原越来越荒凉。草短了,树少了,连牛羊都看不见了。偶尔能看见几个牧人的帐篷,也是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人住。

阿北问:“怎么越来越荒了?”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走了三天,他们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色的东西,在慢慢移动。

阿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那是什么?”

陈羡鱼也看不清。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们看清楚了。

是狼。

一大群狼。

上百只,黑压压一片,正在围着一个土坡打转。

土坡上,有几个人影。

陈羡鱼站住了。

阿北的脸白了。

“师父……狼……”

陈羡鱼看着那个土坡。

土坡上站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孩子。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弯刀,站在最前面。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孩子在小声哭。

狼群在下面转着,一圈一圈,越转越近。

陈羡鱼看着老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女儿和外孙,死于狼吻。”

他又看着女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幼子,死于狼吻。”

他看着孩子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死于狼吻。”

三条命。

都是今天。

都是狼。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怎么办?”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狼。

上百只。

他一个人。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三个人,不该死在这儿。

他往前走。

阿北拉住他。

“师父!那么多狼!”

陈羡鱼说:“我知道。”

阿北说:“你会死的!”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会。”

阿北愣住了。

陈羡鱼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过来。”

他继续往前走。

阿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他追上去。

“我跟你一起。”

陈羡鱼回过头,看着他。

阿北的脸还是白的,腿还在抖。但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陈羡鱼忽然笑了。

“走吧。”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近了,狼群发现了他们。

几十只狼转过头来,盯着他们,眼睛里闪着绿光。

陈羡鱼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狼群跟前,他停下来。

狼王站在最前面,盯着他。

陈羡鱼看着狼王。

他看着狼王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狼群,死于猎人之手。”

他又看着那些狼。

每一只头顶都有字。

有的写着“今日死”,有的写着“明年死”,有的写着“死于猎人”,有的写着“死于狼群内斗”。

他忽然开口说:

“让开。”

狼王看着他,没动。

陈羡鱼说:“那三个人,今天不能死。”

狼王还是没动。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举起来,对着狼王。

“让开,这个给你。”

狼王盯着那串红艳艳的东西,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狼群慢慢让开一条路。

陈羡鱼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他们走过狼群,走上土坡。

那三个人看着他们,像看着鬼一样。

老人握着刀,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怎么过来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女人和孩子面前,蹲下来。

孩子三四岁,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孩子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孩子看着糖葫芦,又看看他娘。

女人点点头。

孩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女人看着他笑,眼泪流下来。

老人走过来,看着陈羡鱼。

“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人问:“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坡下的狼群。

狼王还在那儿,盯着他。

陈羡鱼走下山坡,走到狼王面前。

他把那串糖葫芦放在地上。

狼王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它皱起鼻子,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叼起糖葫芦,转身走了。

狼群跟在后面,慢慢消失在草原深处。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走远。

阿北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父,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愣住。

陈羡鱼说:“可能是它今天不想吃人。”

阿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羡鱼也笑了。

他们走回土坡。

老人和女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陈羡鱼扶起他们。

“不用。”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恩公,你救了我们三条命!”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我。”

老人愣住。

陈羡鱼说:“是那只狼。它今天不想吃人。”

老人听不懂。

但他还是不停地磕头。

陈羡鱼看着那个女人和孩子。

孩子还在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的。

他忽然问:“你们要去哪儿?”

老人说:“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活路。”

陈羡鱼点点头。

“走吧。趁天还没黑。”

老人又磕了几个头,拉着女儿和外孙,往南走去。

走出很远,那个孩子忽然回过头。

他冲陈羡鱼挥了挥手。

陈羡鱼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消失在草原上。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问:“师父,你刚才对狼说什么了?”

陈羡鱼说:“没说什么。”

阿北问:“那它为什么走了?”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是它看见了。”

阿北问:“看见什么?”

陈羡鱼说:“看见那孩子还小。”

阿北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群狼消失的方向。

忽然问:“师父,狼也有命数吗?”

陈羡鱼点点头。

“有。”

阿北问:“那你能看见?”

陈羡鱼又点点头。

阿北问:“那你刚才看见那只狼的命数了吗?”

陈羡鱼说:“看见了。”

阿北问:“写的什么?”

陈羡鱼说:“它会死在猎人手里。”

阿北愣住了。

“那……那你救它吗?”

陈羡鱼摇摇头。

“救不了。”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它救人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阿北不懂。

陈羡鱼说:“狼吃人,是人命。狼不吃人,也是命。”

他看着远处。

“它今天不吃那三个人,改了自己的命。但改命,总要还的。”

阿北问:“怎么还?”

陈羡鱼说:“用它的命。”

阿北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师父,你改命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还?”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很亮。

陈羡鱼点点头。

“是。”

阿北问:“还了多少?”

陈羡鱼说:“三十年。”

阿北的脸白了。

“那……那你还能活多久?”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明天。”

阿北站在那里,看着他。

忽然,他冲过来,抱住他。

陈羡鱼愣住了。

阿北抱着他,浑身发抖。

“师父,你别死。”

陈羡鱼没说话。

他拍了拍阿北的背。

“走吧。”

阿北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去哪儿?”

陈羡鱼说:“去该去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阿北忽然问:

“师父,那个孩子叫什么?”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怎么知道他小?”

陈羡鱼说:“看出来的。”

阿北问:“怎么看出来的?”

陈羡鱼说:“他吃糖葫芦的时候,笑了。”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羡鱼也笑了。

他们走进那片苍茫的草原里。

身后,太阳正在落山。

天边红得像火。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