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音村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草原越来越荒凉。草短了,树少了,连牛羊都看不见了。偶尔能看见几个牧人的帐篷,也是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人住。
阿北问:“怎么越来越荒了?”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
走了三天,他们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色的东西,在慢慢移动。
阿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那是什么?”
陈羡鱼也看不清。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们看清楚了。
是狼。
一大群狼。
上百只,黑压压一片,正在围着一个土坡打转。
土坡上,有几个人影。
陈羡鱼站住了。
阿北的脸白了。
“师父……狼……”
陈羡鱼看着那个土坡。
土坡上站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孩子。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弯刀,站在最前面。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孩子在小声哭。
狼群在下面转着,一圈一圈,越转越近。
陈羡鱼看着老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女儿和外孙,死于狼吻。”
他又看着女人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幼子,死于狼吻。”
他看着孩子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死于狼吻。”
三条命。
都是今天。
都是狼。
阿北在旁边小声问:“师父,怎么办?”
陈羡鱼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狼。
上百只。
他一个人。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三个人,不该死在这儿。
他往前走。
阿北拉住他。
“师父!那么多狼!”
陈羡鱼说:“我知道。”
阿北说:“你会死的!”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会。”
阿北愣住了。
陈羡鱼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过来。”
他继续往前走。
阿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他追上去。
“我跟你一起。”
陈羡鱼回过头,看着他。
阿北的脸还是白的,腿还在抖。但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陈羡鱼忽然笑了。
“走吧。”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近了,狼群发现了他们。
几十只狼转过头来,盯着他们,眼睛里闪着绿光。
陈羡鱼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狼群跟前,他停下来。
狼王站在最前面,盯着他。
陈羡鱼看着狼王。
他看着狼王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为护狼群,死于猎人之手。”
他又看着那些狼。
每一只头顶都有字。
有的写着“今日死”,有的写着“明年死”,有的写着“死于猎人”,有的写着“死于狼群内斗”。
他忽然开口说:
“让开。”
狼王看着他,没动。
陈羡鱼说:“那三个人,今天不能死。”
狼王还是没动。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举起来,对着狼王。
“让开,这个给你。”
狼王盯着那串红艳艳的东西,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狼群慢慢让开一条路。
陈羡鱼往前走。
阿北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他们走过狼群,走上土坡。
那三个人看着他们,像看着鬼一样。
老人握着刀,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怎么过来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女人和孩子面前,蹲下来。
孩子三四岁,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孩子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孩子看着糖葫芦,又看看他娘。
女人点点头。
孩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女人看着他笑,眼泪流下来。
老人走过来,看着陈羡鱼。
“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人问:“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坡下的狼群。
狼王还在那儿,盯着他。
陈羡鱼走下山坡,走到狼王面前。
他把那串糖葫芦放在地上。
狼王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它皱起鼻子,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叼起糖葫芦,转身走了。
狼群跟在后面,慢慢消失在草原深处。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走远。
阿北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父,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阿北愣住。
陈羡鱼说:“可能是它今天不想吃人。”
阿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羡鱼也笑了。
他们走回土坡。
老人和女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陈羡鱼扶起他们。
“不用。”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恩公,你救了我们三条命!”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我。”
老人愣住。
陈羡鱼说:“是那只狼。它今天不想吃人。”
老人听不懂。
但他还是不停地磕头。
陈羡鱼看着那个女人和孩子。
孩子还在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的。
他忽然问:“你们要去哪儿?”
老人说:“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活路。”
陈羡鱼点点头。
“走吧。趁天还没黑。”
老人又磕了几个头,拉着女儿和外孙,往南走去。
走出很远,那个孩子忽然回过头。
他冲陈羡鱼挥了挥手。
陈羡鱼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消失在草原上。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问:“师父,你刚才对狼说什么了?”
陈羡鱼说:“没说什么。”
阿北问:“那它为什么走了?”
陈羡鱼想了想。
“可能是它看见了。”
阿北问:“看见什么?”
陈羡鱼说:“看见那孩子还小。”
阿北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群狼消失的方向。
忽然问:“师父,狼也有命数吗?”
陈羡鱼点点头。
“有。”
阿北问:“那你能看见?”
陈羡鱼又点点头。
阿北问:“那你刚才看见那只狼的命数了吗?”
陈羡鱼说:“看见了。”
阿北问:“写的什么?”
陈羡鱼说:“它会死在猎人手里。”
阿北愣住了。
“那……那你救它吗?”
陈羡鱼摇摇头。
“救不了。”
阿北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因为它救人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阿北不懂。
陈羡鱼说:“狼吃人,是人命。狼不吃人,也是命。”
他看着远处。
“它今天不吃那三个人,改了自己的命。但改命,总要还的。”
阿北问:“怎么还?”
陈羡鱼说:“用它的命。”
阿北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师父,你改命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还?”
陈羡鱼看着他。
阿北的眼睛很亮。
陈羡鱼点点头。
“是。”
阿北问:“还了多少?”
陈羡鱼说:“三十年。”
阿北的脸白了。
“那……那你还能活多久?”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明天。”
阿北站在那里,看着他。
忽然,他冲过来,抱住他。
陈羡鱼愣住了。
阿北抱着他,浑身发抖。
“师父,你别死。”
陈羡鱼没说话。
他拍了拍阿北的背。
“走吧。”
阿北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去哪儿?”
陈羡鱼说:“去该去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阿北忽然问:
“师父,那个孩子叫什么?”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问:“那你怎么知道他小?”
陈羡鱼说:“看出来的。”
阿北问:“怎么看出来的?”
陈羡鱼说:“他吃糖葫芦的时候,笑了。”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羡鱼也笑了。
他们走进那片苍茫的草原里。
身后,太阳正在落山。
天边红得像火。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