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音村

离开那条河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草原慢慢变了个样子。草没那么高了,房子没那么少了,偶尔能看见成群的牛羊,还有骑着马的牧人。

阿北问:“快到了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

他不再问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炊烟袅袅,牛羊归圈,有人在河边打水,有人在院子里劈柴。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白音村”

陈羡鱼站住了。

阿北问:“怎么不走了?”

陈羡鱼说:“阿日善说的村子。”

阿北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那个放羊的老头?他女儿嫁的那个?”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进去看看?”

陈羡鱼想了想。

“看看。”

他们走进村子。

村里人看见他们,都露出好奇的眼神。草原上很少来陌生人,尤其是陈羡鱼这样一看就是北凉人的长相。

陈羡鱼也不在意。他顺着村路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榆树下,站住了。

榆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七八十岁,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正靠在树干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陈羡鱼看着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白音村,见女儿出嫁,含笑而终。年八十三。”

他的手顿了一下。

见女儿出嫁。

可她已经七八十岁了。

他正想着,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是那个送行人?”

陈羡鱼愣住。

老太太说:“阿日善说的。他前几天来,说他遇见了一个送行人,救了他的命。”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谢谢你。”

陈羡鱼摇摇头。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羡鱼问:“看什么?”

老太太说:“看我女儿。”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说:“我女儿要出嫁了。明天。”

她指了指远处一座院子。

“那个人家。嫁过去。”

陈羡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正在晾衣服。

她长得很好看,眉眼之间和老太太有几分像。

陈羡鱼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白音村,生三子,寿七十而终。”

他回过头,看着老太太。

“她活得好好的。”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着陈羡鱼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进屋。我给你们煮奶茶。”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阿北住在老太太家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画像,已经发黄了。

老太太煮了奶茶,端来奶豆腐,摆了一桌子。

阿北吃得眼睛都亮了。

老太太看着他,笑着问:“你是他徒弟?”

阿北嘴里塞满了奶豆腐,点点头。

老太太问:“学什么的?”

阿北说:“学送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送人?”

阿北说:“就是看谁要死了,送他一程。”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有意思。”

她又看着陈羡鱼。

“你呢?送了多少人?”

陈羡鱼想了想。

“数不清了。”

老太太问:“都送到哪儿去了?”

陈羡鱼说:“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你能送我吗?”

陈羡鱼看着她。

老太太说:“我活了八十三,够了。女儿也嫁了,放心了。该走了。”

陈羡鱼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老太太说:“明天。等我女儿出嫁之后。”

陈羡鱼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阿北睡着之后,陈羡鱼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也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能看见自己的吗?”

陈羡鱼摇摇头。

“看不见。”

老太太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陈羡鱼说:“有人告诉过我。”

老太太问:“多久?”

陈羡鱼说:“一百岁。”

老太太笑了。

“比我活得久。”

她看着月亮。

“活得久好。能多看些人,多送些人。”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你累吗?”

陈羡鱼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送那么多人,累吗?”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他。

“不知道就是不累。累的人,都知道自己累。”

她笑了笑。

“你是个好孩子。”

第二天。

村子里很热闹。

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有人在杀羊,有人在煮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

今天是老太太女儿出嫁的日子。

新郎是个年轻牧民,长得高高大大,笑起来一脸憨厚。他骑着一匹白马,后面跟着一队接亲的人,吹吹打打地进了村。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走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笑得合不拢嘴。

新娘从屋里出来,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银饰,漂亮得像一朵花。

她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来。

“娘。”

老太太摸着她的头,眼眶红了。

“去吧。好好过。”

新娘点点头,站起来,上了马。

接亲的队伍开始往回走。

老太太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才转过身。

陈羡鱼站在她身后。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

“送我?”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走到那棵老榆树下,慢慢坐下来。

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陈羡鱼在她旁边坐下。

阿北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

老太太忽然开口:

“那孩子,会过得好吗?”

陈羡鱼说:“会。”

老太太问:“她男人对她好?”

陈羡鱼说:“好。”

老太太问:“她会有孩子?”

陈羡鱼说:“三个。”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她忽然说:“我男人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云。”

陈羡鱼听着。

老太太说:“他说,云飘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后来他死了。葬在后山。”

她笑了笑。

“明天,我也去后山了。”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慢慢停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笑。

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阿北走过来,小声问:“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问:“她会去哪儿?”

陈羡鱼想了想。

“去后山。跟她男人在一起。”

阿北问:“然后呢?”

陈羡鱼说:“然后一直看着。”

阿北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她女儿。看她外孙。看他们好好活着。”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她看得见吗?”

陈羡鱼说:“看得见。”

阿北问:“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因为想看见的人,总能看见。”

阿北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老太太手边。

“大娘,请你吃的。”

他转过身,往村外走去。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棵老榆树下,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安安静静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阿北忽然觉得,她不是死了。

她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香。

他笑了笑,转身追上去。

“师父,等等我。”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