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河后,陈羡鱼和阿北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草原慢慢变了个样子。草没那么高了,房子没那么少了,偶尔能看见成群的牛羊,还有骑着马的牧人。
阿北问:“快到了吗?”
陈羡鱼说:“不知道。”
阿北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
他不再问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炊烟袅袅,牛羊归圈,有人在河边打水,有人在院子里劈柴。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白音村”
陈羡鱼站住了。
阿北问:“怎么不走了?”
陈羡鱼说:“阿日善说的村子。”
阿北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那个放羊的老头?他女儿嫁的那个?”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问:“进去看看?”
陈羡鱼想了想。
“看看。”
他们走进村子。
村里人看见他们,都露出好奇的眼神。草原上很少来陌生人,尤其是陈羡鱼这样一看就是北凉人的长相。
陈羡鱼也不在意。他顺着村路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榆树下,站住了。
榆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七八十岁,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正靠在树干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陈羡鱼看着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白音村,见女儿出嫁,含笑而终。年八十三。”
他的手顿了一下。
见女儿出嫁。
可她已经七八十岁了。
他正想着,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是那个送行人?”
陈羡鱼愣住。
老太太说:“阿日善说的。他前几天来,说他遇见了一个送行人,救了他的命。”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谢谢你。”
陈羡鱼摇摇头。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羡鱼问:“看什么?”
老太太说:“看我女儿。”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说:“我女儿要出嫁了。明天。”
她指了指远处一座院子。
“那个人家。嫁过去。”
陈羡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正在晾衣服。
她长得很好看,眉眼之间和老太太有几分像。
陈羡鱼看了看她头顶。
“某年月日,于白音村,生三子,寿七十而终。”
他回过头,看着老太太。
“她活得好好的。”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着陈羡鱼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进屋。我给你们煮奶茶。”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阿北住在老太太家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画像,已经发黄了。
老太太煮了奶茶,端来奶豆腐,摆了一桌子。
阿北吃得眼睛都亮了。
老太太看着他,笑着问:“你是他徒弟?”
阿北嘴里塞满了奶豆腐,点点头。
老太太问:“学什么的?”
阿北说:“学送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送人?”
阿北说:“就是看谁要死了,送他一程。”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有意思。”
她又看着陈羡鱼。
“你呢?送了多少人?”
陈羡鱼想了想。
“数不清了。”
老太太问:“都送到哪儿去了?”
陈羡鱼说:“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你能送我吗?”
陈羡鱼看着她。
老太太说:“我活了八十三,够了。女儿也嫁了,放心了。该走了。”
陈羡鱼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老太太说:“明天。等我女儿出嫁之后。”
陈羡鱼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阿北睡着之后,陈羡鱼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也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能看见自己的吗?”
陈羡鱼摇摇头。
“看不见。”
老太太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陈羡鱼说:“有人告诉过我。”
老太太问:“多久?”
陈羡鱼说:“一百岁。”
老太太笑了。
“比我活得久。”
她看着月亮。
“活得久好。能多看些人,多送些人。”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你累吗?”
陈羡鱼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送那么多人,累吗?”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他。
“不知道就是不累。累的人,都知道自己累。”
她笑了笑。
“你是个好孩子。”
第二天。
村子里很热闹。
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有人在杀羊,有人在煮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
今天是老太太女儿出嫁的日子。
新郎是个年轻牧民,长得高高大大,笑起来一脸憨厚。他骑着一匹白马,后面跟着一队接亲的人,吹吹打打地进了村。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走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笑得合不拢嘴。
新娘从屋里出来,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银饰,漂亮得像一朵花。
她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来。
“娘。”
老太太摸着她的头,眼眶红了。
“去吧。好好过。”
新娘点点头,站起来,上了马。
接亲的队伍开始往回走。
老太太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才转过身。
陈羡鱼站在她身后。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
“送我?”
陈羡鱼点点头。
老太太走到那棵老榆树下,慢慢坐下来。
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陈羡鱼在她旁边坐下。
阿北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
老太太忽然开口:
“那孩子,会过得好吗?”
陈羡鱼说:“会。”
老太太问:“她男人对她好?”
陈羡鱼说:“好。”
老太太问:“她会有孩子?”
陈羡鱼说:“三个。”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她忽然说:“我男人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云。”
陈羡鱼听着。
老太太说:“他说,云飘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后来他死了。葬在后山。”
她笑了笑。
“明天,我也去后山了。”
陈羡鱼没说话。
老太太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慢慢停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笑。
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阿北走过来,小声问:“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阿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问:“她会去哪儿?”
陈羡鱼想了想。
“去后山。跟她男人在一起。”
阿北问:“然后呢?”
陈羡鱼说:“然后一直看着。”
阿北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她女儿。看她外孙。看他们好好活着。”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她看得见吗?”
陈羡鱼说:“看得见。”
阿北问:“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因为想看见的人,总能看见。”
阿北不懂。
但他没再问。
陈羡鱼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老太太手边。
“大娘,请你吃的。”
他转过身,往村外走去。
阿北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棵老榆树下,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安安静静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阿北忽然觉得,她不是死了。
她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香。
他笑了笑,转身追上去。
“师父,等等我。”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