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命

北莽王庭。

陈羡鱼走进城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吆喝声、叫卖声、说话声。和北凉城的街市没什么两样。

但陈羡鱼看见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见每个人头顶都有字。

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无数条丝线,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他站住了。

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同时看见过这么多命数。

那些字挤在一起,闪闪烁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静止。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头晕。

他扶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有个声音传来: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

陈羡鱼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特别——不是亮,是深。深得看不见底。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空白。

没有字。

和他自己一样。

那人笑了。

“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无命。”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

无命。

逆天阁阁主。

慕容的舅舅。

那个也在找他的人。

无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想见见你。”

他转身,往街里走。

“跟我来。”

陈羡鱼站着没动。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上去了。

无命带他穿过几条街,走进一座院子。

院子很大,但很空。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几间屋子,冷冷清清地立在那儿。

无命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

陈羡鱼跟在后面。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无命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

“坐。”

陈羡鱼在他对面坐下。

无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第一次看见命数,是什么时候?”

陈羡鱼想了想。

“五岁。”

无命点点头。

“我也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我比你早六十年。”

陈羡鱼愣住。

六十年。

那他现在……

无命笑了。

“我今年八十三。”

陈羡鱼看着他。

八十三。

看起来只有四十岁。

无命说:“这就是我能活这么久的原因。”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我能收走别人的命数,换成自己的寿命。”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无命说:“你那个改命,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我这个,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看着陈羡鱼。

“你觉得,哪个更值?”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无命笑了。

“你是个老实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羡鱼。

“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人。有比我聪明的,有比我强的,有比我善良的。他们都死了。”

“只有我活着。”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因为我从不心软。”

他走回来,在陈羡鱼对面坐下。

“你救徐凤年那次,折了三十年。那三十年,本可以让你多活很久。”

“但你用了。”

他看着陈羡鱼。

“值吗?”

陈羡鱼说:“值。”

无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光里,背对着陈羡鱼,说: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羡鱼看着他。

无命说:“你想不想活很久?”

陈羡鱼问:“多久?”

无命说:“比我还久。两百年。三百年。想活多久活多久。”

陈羡鱼问:“怎么活?”

无命说:“跟我学。收命数,不送人。”

陈羡鱼沉默。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你考虑考虑。”

他走出门,消失在阳光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陈羡鱼住在那个院子里。

无命没有再出现。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无命说的话。

收命数。不送人。活很久。

他想起老丁。

想起温少卿。

想起小六。

想起那些他送过的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如果他不送,他们也能活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送,他自己会活很久。

很久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茶壶,看着那两个茶杯。

忽然,他笑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他站在月光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无命,我考虑好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考虑好了?”

陈羡鱼回过头。

无命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羡鱼说:“考虑好了。”

无命问:“怎么选?”

陈羡鱼说:“不跟你学。”

无命的眼睛动了一下。

“为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因为我送的那些人,都是笑着死的。”

无命沉默。

陈羡鱼说:“你活了八十三年。你送过谁吗?”

无命没说话。

陈羡鱼说:“你收的那些命数,换来的那些年,你一个人过的。你笑过吗?”

无命还是没说话。

陈羡鱼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笑。

不是哭。

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无命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活了八十三年,你是第一个问我笑没笑过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背对着陈羡鱼,说:

“你走吧。”

陈羡鱼问:“你不杀我?”

无命说:“杀你干什么?”

陈羡鱼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我找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

“现在看到了。你和我一样,又不一样。”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很深。

“你比我强。”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

陈羡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月亮西沉,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院子。

忽然,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无命,请你吃的。”

他转身,走进晨曦里。

身后,那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白的石阶上格外显眼。

门后面,一个人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

看着那串糖葫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来。

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但他没扔。

他站在那里,吃着糖葫芦,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忽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这种东西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