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王庭。
陈羡鱼走进城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吆喝声、叫卖声、说话声。和北凉城的街市没什么两样。
但陈羡鱼看见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见每个人头顶都有字。
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无数条丝线,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他站住了。
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同时看见过这么多命数。
那些字挤在一起,闪闪烁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静止。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头晕。
他扶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有个声音传来: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
陈羡鱼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特别——不是亮,是深。深得看不见底。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空白。
没有字。
和他自己一样。
那人笑了。
“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无命。”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
无命。
逆天阁阁主。
慕容的舅舅。
那个也在找他的人。
无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想见见你。”
他转身,往街里走。
“跟我来。”
陈羡鱼站着没动。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上去了。
无命带他穿过几条街,走进一座院子。
院子很大,但很空。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几间屋子,冷冷清清地立在那儿。
无命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
陈羡鱼跟在后面。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无命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
“坐。”
陈羡鱼在他对面坐下。
无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第一次看见命数,是什么时候?”
陈羡鱼想了想。
“五岁。”
无命点点头。
“我也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我比你早六十年。”
陈羡鱼愣住。
六十年。
那他现在……
无命笑了。
“我今年八十三。”
陈羡鱼看着他。
八十三。
看起来只有四十岁。
无命说:“这就是我能活这么久的原因。”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我能收走别人的命数,换成自己的寿命。”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无命说:“你那个改命,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我这个,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看着陈羡鱼。
“你觉得,哪个更值?”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无命笑了。
“你是个老实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羡鱼。
“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人。有比我聪明的,有比我强的,有比我善良的。他们都死了。”
“只有我活着。”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羡鱼摇摇头。
无命说:“因为我从不心软。”
他走回来,在陈羡鱼对面坐下。
“你救徐凤年那次,折了三十年。那三十年,本可以让你多活很久。”
“但你用了。”
他看着陈羡鱼。
“值吗?”
陈羡鱼说:“值。”
无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光里,背对着陈羡鱼,说: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羡鱼看着他。
无命说:“你想不想活很久?”
陈羡鱼问:“多久?”
无命说:“比我还久。两百年。三百年。想活多久活多久。”
陈羡鱼问:“怎么活?”
无命说:“跟我学。收命数,不送人。”
陈羡鱼沉默。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你考虑考虑。”
他走出门,消失在阳光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陈羡鱼住在那个院子里。
无命没有再出现。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无命说的话。
收命数。不送人。活很久。
他想起老丁。
想起温少卿。
想起小六。
想起那些他送过的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如果他不送,他们也能活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送,他自己会活很久。
很久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茶壶,看着那两个茶杯。
忽然,他笑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他站在月光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无命,我考虑好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考虑好了?”
陈羡鱼回过头。
无命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羡鱼说:“考虑好了。”
无命问:“怎么选?”
陈羡鱼说:“不跟你学。”
无命的眼睛动了一下。
“为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因为我送的那些人,都是笑着死的。”
无命沉默。
陈羡鱼说:“你活了八十三年。你送过谁吗?”
无命没说话。
陈羡鱼说:“你收的那些命数,换来的那些年,你一个人过的。你笑过吗?”
无命还是没说话。
陈羡鱼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笑。
不是哭。
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无命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活了八十三年,你是第一个问我笑没笑过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背对着陈羡鱼,说:
“你走吧。”
陈羡鱼问:“你不杀我?”
无命说:“杀你干什么?”
陈羡鱼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无命回过头,看着他。
“我找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
“现在看到了。你和我一样,又不一样。”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很深。
“你比我强。”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
陈羡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月亮西沉,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院子。
忽然,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无命,请你吃的。”
他转身,走进晨曦里。
身后,那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白的石阶上格外显眼。
门后面,一个人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
看着那串糖葫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来。
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但他没扔。
他站在那里,吃着糖葫芦,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忽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这种东西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