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州城后,陈羡鱼一路往北走。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城,那个巷子,那个叫小六的年轻人,都留在了那片血色的记忆里。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往北。
一直往北。
走到北凉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
天更冷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裹着厚厚的棉袄,匆匆赶路。
陈羡鱼裹紧身上的衣裳,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该往北走。
走过虎头城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城门口没有人。
邓太阿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虎头城,就进入了北莽地界。
天更冷了。雪更深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有风在呼呼地吹。
陈羡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一直往北。
第五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被雪埋了一半,只剩下屋顶和烟囱露在外面。烟囱里冒着烟,证明还有人活着。
陈羡鱼走进镇子。
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他走到一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往前走,又敲了几家,都一样。
没有人开门。
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是北莽。
北凉人的仇敌。
他一个北凉口音的人,在这里,是异类。
他没有再敲。
他找了一间破庙,推开门进去。
庙里很破,佛像倒在地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
陈羡鱼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外面又下雪了。
他吃着糖葫芦,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来北莽。
不知道。
就是觉得该来。
吃完糖葫芦,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
庙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皮袄,腰间挂着把弯刀。她长得很美,但眉眼里带着一股冷意,像北莽的雪。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也都带着刀。
他们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羡鱼。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北凉人?”
陈羡鱼点点头。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一个人来北莽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女人愣住。
身后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在陈羡鱼对面坐下来,冲那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生火。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两个男人出去抱柴火,不一会儿就在庙中间生起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破庙,也照亮了那几个人的脸。
女人坐在火堆旁,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
她看着陈羡鱼,问:“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女人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叫慕容。北莽慕容家的。”
陈羡鱼看着她。
慕容家。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莽最大的家族之一,世代镇守北莽北境。
他看着慕容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王庭,为护族人,死于政敌之手。年三十二。”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二。
还有十二年。
慕容见他发呆,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慕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没回答。
慕容也不追问。她把酒壶递过来。
“喝一口?暖和暖和。”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他皱起眉头。
慕容看着他的表情,笑出了声。
“没喝过酒?”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把酒壶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人,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慕容他们一起在破庙里过夜。
火堆烧得很旺,暖洋洋的。
那两个男人靠在墙边睡着了,打着呼噜。
慕容没睡。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羡鱼也没睡。
他靠着墙,看着慕容。
慕容忽然问:“你刚才看我,是在看什么?”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你头顶。”
慕容转过头,看着他。
“头顶有什么?”
陈羡鱼说:“字。”
慕容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字?”
陈羡鱼说:“你会死。三十二岁。”
慕容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我能看见。”
慕容问:“所有人都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问:“那你看见自己的了吗?”
陈羡鱼摇摇头。
“看不见。”
慕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能改吗?”
陈羡鱼说:“能。但要用命换。”
慕容问:“你换过?”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问:“几次?”
陈羡鱼说:“一次。折了三十年。”
慕容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今年多大?”
陈羡鱼说:“二十五。”
慕容沉默。
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来北莽?”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慕容说:“你这样的人,来北莽,活不长的。”
陈羡鱼说:“我知道。”
慕容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陈羡鱼说:“因为该来。”
慕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羡鱼看着她。
慕容说:“北莽有个人,和你一样。”
陈羡鱼愣住。
慕容说:“他也能看见命数。但他不用命换。他用别的东西换。”
陈羡鱼问:“用什么?”
慕容说:“命数。”
陈羡鱼不懂。
慕容说:“他把别人的命数收走,用来换自己的命。他活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陈羡鱼。
“他叫无命。”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无命。
逆天阁阁主。
那个李淳罡提过的人。
那个和他一样能看见命数的人。
慕容说:“他也在找你。”
陈羡鱼问:“你怎么知道?”
慕容笑了。
“因为他是我舅舅。”
那天晚上,陈羡鱼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想着慕容说的话。
无命。
逆天阁。
找他。
为什么找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一早,慕容他们要走。
临走前,慕容站在庙门口,看着陈羡鱼。
“你真不跟我走?”
陈羡鱼摇摇头。
慕容说:“你一个人在北莽,活不过一个月。”
陈羡鱼说:“我知道。”
慕容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块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慕”
陈羡鱼接住,看着她。
慕容说:“拿着这个。在北莽,没人敢动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令牌。
慕容说:“就当是谢谢你告诉我命数。”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对了,你要是遇见我舅舅,别跟他走。”
陈羡鱼问:“为什么?”
慕容说:“因为他跟人走,是要收东西的。”
她挥了挥手,走进雪地里。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又收了一样东西。
他把令牌放进包袱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破庙,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慕容说的话——
“他也在找你。”
找你。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走近了,是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
“北莽王庭”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字。
他知道,他要找的,也许就在里面。
他抬起脚,走进去。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