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莽

离开青州城后,陈羡鱼一路往北走。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城,那个巷子,那个叫小六的年轻人,都留在了那片血色的记忆里。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往北。

一直往北。

走到北凉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

天更冷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裹着厚厚的棉袄,匆匆赶路。

陈羡鱼裹紧身上的衣裳,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该往北走。

走过虎头城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城门口没有人。

邓太阿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虎头城,就进入了北莽地界。

天更冷了。雪更深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有风在呼呼地吹。

陈羡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一直往北。

第五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被雪埋了一半,只剩下屋顶和烟囱露在外面。烟囱里冒着烟,证明还有人活着。

陈羡鱼走进镇子。

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他走到一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往前走,又敲了几家,都一样。

没有人开门。

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是北莽。

北凉人的仇敌。

他一个北凉口音的人,在这里,是异类。

他没有再敲。

他找了一间破庙,推开门进去。

庙里很破,佛像倒在地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

陈羡鱼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外面又下雪了。

他吃着糖葫芦,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来北莽。

不知道。

就是觉得该来。

吃完糖葫芦,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

庙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皮袄,腰间挂着把弯刀。她长得很美,但眉眼里带着一股冷意,像北莽的雪。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也都带着刀。

他们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羡鱼。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北凉人?”

陈羡鱼点点头。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一个人来北莽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女人愣住。

身后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在陈羡鱼对面坐下来,冲那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生火。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两个男人出去抱柴火,不一会儿就在庙中间生起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破庙,也照亮了那几个人的脸。

女人坐在火堆旁,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

她看着陈羡鱼,问:“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女人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叫慕容。北莽慕容家的。”

陈羡鱼看着她。

慕容家。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莽最大的家族之一,世代镇守北莽北境。

他看着慕容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王庭,为护族人,死于政敌之手。年三十二。”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二。

还有十二年。

慕容见他发呆,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慕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没回答。

慕容也不追问。她把酒壶递过来。

“喝一口?暖和暖和。”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他皱起眉头。

慕容看着他的表情,笑出了声。

“没喝过酒?”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把酒壶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人,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慕容他们一起在破庙里过夜。

火堆烧得很旺,暖洋洋的。

那两个男人靠在墙边睡着了,打着呼噜。

慕容没睡。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羡鱼也没睡。

他靠着墙,看着慕容。

慕容忽然问:“你刚才看我,是在看什么?”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你头顶。”

慕容转过头,看着他。

“头顶有什么?”

陈羡鱼说:“字。”

慕容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字?”

陈羡鱼说:“你会死。三十二岁。”

慕容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说:“我能看见。”

慕容问:“所有人都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问:“那你看见自己的了吗?”

陈羡鱼摇摇头。

“看不见。”

慕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能改吗?”

陈羡鱼说:“能。但要用命换。”

慕容问:“你换过?”

陈羡鱼点点头。

慕容问:“几次?”

陈羡鱼说:“一次。折了三十年。”

慕容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今年多大?”

陈羡鱼说:“二十五。”

慕容沉默。

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来北莽?”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慕容说:“你这样的人,来北莽,活不长的。”

陈羡鱼说:“我知道。”

慕容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陈羡鱼说:“因为该来。”

慕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羡鱼看着她。

慕容说:“北莽有个人,和你一样。”

陈羡鱼愣住。

慕容说:“他也能看见命数。但他不用命换。他用别的东西换。”

陈羡鱼问:“用什么?”

慕容说:“命数。”

陈羡鱼不懂。

慕容说:“他把别人的命数收走,用来换自己的命。他活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陈羡鱼。

“他叫无命。”

陈羡鱼的手攥紧了。

无命。

逆天阁阁主。

那个李淳罡提过的人。

那个和他一样能看见命数的人。

慕容说:“他也在找你。”

陈羡鱼问:“你怎么知道?”

慕容笑了。

“因为他是我舅舅。”

那天晚上,陈羡鱼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想着慕容说的话。

无命。

逆天阁。

找他。

为什么找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一早,慕容他们要走。

临走前,慕容站在庙门口,看着陈羡鱼。

“你真不跟我走?”

陈羡鱼摇摇头。

慕容说:“你一个人在北莽,活不过一个月。”

陈羡鱼说:“我知道。”

慕容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块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慕”

陈羡鱼接住,看着她。

慕容说:“拿着这个。在北莽,没人敢动你。”

陈羡鱼看着那块令牌。

慕容说:“就当是谢谢你告诉我命数。”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对了,你要是遇见我舅舅,别跟他走。”

陈羡鱼问:“为什么?”

慕容说:“因为他跟人走,是要收东西的。”

她挥了挥手,走进雪地里。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又收了一样东西。

他把令牌放进包袱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破庙,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慕容说的话——

“他也在找你。”

找你。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走近了,是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

“北莽王庭”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字。

他知道,他要找的,也许就在里面。

他抬起脚,走进去。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