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院子后,陈羡鱼在北莽王庭又待了三天。
他没再见到无命。
那扇门始终关着。门口石阶上的糖葫芦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拿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陈羡鱼在城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他们头顶密密麻麻的命数。有的写着“今日死”,有的写着“明年死”,有的写着“寿终正寝”,有的写着“死于乱军”。
他都看着。
但没再送。
不是不想送。是送不过来。
第三天傍晚,他离开了北莽王庭,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该往北走。
越往北,人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见一个村子。有时候遇见几个牧民,他们会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匆匆离开。
陈羡鱼也不在意。他只是一直走。
走了七八天,他到了一片草原。
草原很大,天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风在吹,草在动。
陈羡鱼站在草原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一粒沙子。
他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吃着吃着,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
不远处,趴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还活着。
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死于狼吻。年十五。”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死于狼吻。
年十五。
他看了看四周。
天快黑了。
狼快出来了。
他想了想,把少年扶起来,背在背上。
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
陈羡鱼背着他,往最近的一个牧民帐篷走。
走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顶帐篷。
帐篷里有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一个老牧民打开门,看见他和他背上的少年,愣住了。
陈羡鱼说:“救他。”
老牧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少年,忽然用北莽话喊了一声。
帐篷里又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少年抬进去。
陈羡鱼站在外面,没进去。
老牧民出来,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牧民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陈羡鱼说:“不认识。”
老牧民愣住了。
“不认识?那你救他?”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进来吧。外面冷。”
陈羡鱼跟着他走进帐篷。
帐篷里生着火,暖洋洋的。那个少年躺在毛毡上,一个老妇人正在给他擦洗伤口。
老牧民让陈羡鱼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奶茶。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老牧民看着他,问:“你是北凉人?”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的眉头皱了一下。
“北凉人来北莽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老牧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也在火堆旁坐下,拿出一个烟袋,慢慢地抽。
“这孩子,我认识。”
陈羡鱼看着他。
老牧民说:“他叫阿北。是个孤儿。他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在这草原上,一个人活不长的。”
他看着那个少年,叹了口气。
“他迟早会死。”
陈羡鱼没说话。
老牧民抽着烟,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救他?”
陈羡鱼想了想。
“看见了。”
老牧民问:“看见什么?”
陈羡鱼说:“看见他会死。”
老牧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羡鱼,眼神变了。
“你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来。
他回头,看着陈羡鱼。
“那你看看,他现在还会死吗?”
陈羡鱼看着那个少年头顶。
那行字还在。
“死于狼吻。年十五。”
但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被人所救。命数将改。”
陈羡鱼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变化。
不是他改的。
是别人。
是那个老牧民。
是那个老妇人。
是他们收留了他,救了他。
所以命数变了。
陈羡鱼忽然明白了。
改命,不一定要用自己的命。
有时候,只需要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
他看着老牧民。
“他不会死了。”
老牧民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回过头,对着那个老妇人喊:
“老太婆,这孩子不会死了!”
老妇人抬起头,也笑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无命说的话——
“你比我强。”
现在他明白了。
无命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但真正强的,是这些人。
他们什么都不换。
他们只是伸手。
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羡鱼在帐篷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醒了。
阿北坐在毛毡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陈羡鱼见过。
在温华眼睛里见过。
在林深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被他救过的人眼睛里见过。
阿北看着他,问:“是你救了我?”
陈羡鱼摇摇头。
“是他们。”
他指了指老牧民和老妇人。
阿北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牧民摆摆手。
“别说了。好好养伤。”
阿北点点头。
他转过头,又看着陈羡鱼。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阿北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住了。”
陈羡鱼站起来,背起包袱,往外走。
阿北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陈羡鱼头也不回。
“去该去的地方。”
他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草原上,一片金黄。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阿北追出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我……我能跟你走吗?”
陈羡鱼愣住了。
阿北说:“我没爹没娘。他们救了我,但他们是好人,我不能拖累他们。”
他看着陈羡鱼。
“你救了我。你也是好人。”
“我想跟着你。”
陈羡鱼看着他。
十五岁。
眼睛很亮。
像当年的温华。
像当年的林深。
像很多很多人。
他忽然笑了。
“走吧。”
阿北眼睛亮了。
他跑回去,跟老牧民和老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回来,站在陈羡鱼身边。
“我跟你走。”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陈羡鱼忽然停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阿北。
阿北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陈羡鱼看着他,也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金黄的阳光里。
身后,帐篷越来越远。
但那个老牧民站在帐篷门口,一直看着他们。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