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北

离开那座院子后,陈羡鱼在北莽王庭又待了三天。

他没再见到无命。

那扇门始终关着。门口石阶上的糖葫芦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拿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陈羡鱼在城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他们头顶密密麻麻的命数。有的写着“今日死”,有的写着“明年死”,有的写着“寿终正寝”,有的写着“死于乱军”。

他都看着。

但没再送。

不是不想送。是送不过来。

第三天傍晚,他离开了北莽王庭,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该往北走。

越往北,人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见一个村子。有时候遇见几个牧民,他们会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匆匆离开。

陈羡鱼也不在意。他只是一直走。

走了七八天,他到了一片草原。

草原很大,天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风在吹,草在动。

陈羡鱼站在草原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一粒沙子。

他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吃着吃着,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

不远处,趴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还活着。

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陈羡鱼看着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莽草原,死于狼吻。年十五。”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死于狼吻。

年十五。

他看了看四周。

天快黑了。

狼快出来了。

他想了想,把少年扶起来,背在背上。

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

陈羡鱼背着他,往最近的一个牧民帐篷走。

走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顶帐篷。

帐篷里有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一个老牧民打开门,看见他和他背上的少年,愣住了。

陈羡鱼说:“救他。”

老牧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少年,忽然用北莽话喊了一声。

帐篷里又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少年抬进去。

陈羡鱼站在外面,没进去。

老牧民出来,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过路的。”

老牧民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陈羡鱼说:“不认识。”

老牧民愣住了。

“不认识?那你救他?”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进来吧。外面冷。”

陈羡鱼跟着他走进帐篷。

帐篷里生着火,暖洋洋的。那个少年躺在毛毡上,一个老妇人正在给他擦洗伤口。

老牧民让陈羡鱼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奶茶。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老牧民看着他,问:“你是北凉人?”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的眉头皱了一下。

“北凉人来北莽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老牧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也在火堆旁坐下,拿出一个烟袋,慢慢地抽。

“这孩子,我认识。”

陈羡鱼看着他。

老牧民说:“他叫阿北。是个孤儿。他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在这草原上,一个人活不长的。”

他看着那个少年,叹了口气。

“他迟早会死。”

陈羡鱼没说话。

老牧民抽着烟,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救他?”

陈羡鱼想了想。

“看见了。”

老牧民问:“看见什么?”

陈羡鱼说:“看见他会死。”

老牧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羡鱼,眼神变了。

“你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来。

他回头,看着陈羡鱼。

“那你看看,他现在还会死吗?”

陈羡鱼看着那个少年头顶。

那行字还在。

“死于狼吻。年十五。”

但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被人所救。命数将改。”

陈羡鱼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变化。

不是他改的。

是别人。

是那个老牧民。

是那个老妇人。

是他们收留了他,救了他。

所以命数变了。

陈羡鱼忽然明白了。

改命,不一定要用自己的命。

有时候,只需要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

他看着老牧民。

“他不会死了。”

老牧民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老牧民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回过头,对着那个老妇人喊:

“老太婆,这孩子不会死了!”

老妇人抬起头,也笑了。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无命说的话——

“你比我强。”

现在他明白了。

无命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但真正强的,是这些人。

他们什么都不换。

他们只是伸手。

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羡鱼在帐篷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醒了。

阿北坐在毛毡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陈羡鱼见过。

在温华眼睛里见过。

在林深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被他救过的人眼睛里见过。

阿北看着他,问:“是你救了我?”

陈羡鱼摇摇头。

“是他们。”

他指了指老牧民和老妇人。

阿北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牧民摆摆手。

“别说了。好好养伤。”

阿北点点头。

他转过头,又看着陈羡鱼。

“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阿北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住了。”

陈羡鱼站起来,背起包袱,往外走。

阿北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陈羡鱼头也不回。

“去该去的地方。”

他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草原上,一片金黄。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阿北追出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我……我能跟你走吗?”

陈羡鱼愣住了。

阿北说:“我没爹没娘。他们救了我,但他们是好人,我不能拖累他们。”

他看着陈羡鱼。

“你救了我。你也是好人。”

“我想跟着你。”

陈羡鱼看着他。

十五岁。

眼睛很亮。

像当年的温华。

像当年的林深。

像很多很多人。

他忽然笑了。

“走吧。”

阿北眼睛亮了。

他跑回去,跟老牧民和老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回来,站在陈羡鱼身边。

“我跟你走。”

陈羡鱼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陈羡鱼忽然停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阿北。

阿北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阿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陈羡鱼看着他,也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金黄的阳光里。

身后,帐篷越来越远。

但那个老牧民站在帐篷门口,一直看着他们。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