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村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有时候在镇子上歇一晚,有时候在破庙里对付一夜。包袱里的糖葫芦越来越少,但那些东西——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布条、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牙齿、金子、玉佩、旱烟杆、令牌、木牌——还是那些,一件都没少。
这天傍晚,他走到了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字:
“青州城”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正准备进去,忽然发现不对劲。
进城的人很少,出城的人很多。而且出城的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神色慌张。
他拉住一个往外跑的中年人,问:“城里出什么事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急急地说:“叛军!叛军打过来了!快跑吧!”
说完,他背着包袱就跑,头也不回。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难的人潮。
叛军。
打过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往城里走。
进城之后,他发现街上很乱。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也在忙着收拾东西。到处都能听见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
陈羡鱼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茶摊还在营业。
茶摊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几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正坐在那里发呆。
陈羡鱼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客官,你……你怎么还进城?没听说叛军要来了吗?”
陈羡鱼说:“听说了。”
妇人问:“那你怎么不跑?”
陈羡鱼想了想。
“跑不动。”
妇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她站起来,给他倒了碗茶。
“喝吧。不要钱。反正这摊子也要没了。”
陈羡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问:“你怎么不跑?”
妇人说:“跑什么?我男人埋在这儿,儿子也埋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他们上坟?”
陈羡鱼看着她。
妇人说:“我活了五十年,够了。死就死吧。”
陈羡鱼没说话。
他喝完茶,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桌上。
“给你。”
妇人愣住了。
陈羡鱼说:“过年好。”
他转身,往街里走去。
妇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愣了很久。
陈羡鱼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像是刚打过架。
他看着陈羡鱼,问:“你……你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眼睛亮了。
“我娘让我来追你。她说,你是个好人。”
陈羡鱼问:“你娘是谁?”
年轻人说:“就是刚才那个茶摊的。”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人说:“我叫小六。我娘说,让你跟我回家。”
陈羡鱼问:“为什么?”
小六说:“叛军今晚攻城。城里的人都跑光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会死的。”
陈羡鱼想了想,跟着他走了。
小六的家在城边上,一间很小的土屋,院子里堆着些柴火。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小六的娘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做饭。看见陈羡鱼,她笑了笑。
“坐吧。饭快好了。”
陈羡鱼在凳子上坐下。
小六也坐下来,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跑?”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小六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陈羡鱼说:“就是觉得,该来。”
小六听不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羡鱼在小六家住下了。
外面很吵。到处都是脚步声、哭喊声、马蹄声。叛军来了,城里的人都在跑。
但小六家很安静。
小六的娘在灶台前忙着,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小六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羡鱼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小六的娘端来三碗粥,放在桌上。
“喝吧。喝完早点睡。明天……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小六走过来,端起碗,呼呼地喝。
陈羡鱼也喝了一口。
小米粥,煮得很烂,放了点盐,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喝完粥,小六的娘收拾碗筷,小六坐在门口发呆。
陈羡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的天全黑了,但城里到处都有火光,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小六忽然问:“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小六头顶。
“某年月日,于青州城外,为护老母,死于乱军之中。”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能。”
小六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小六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屋里。
陈羡鱼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行字还在。
“死于乱军之中。”
但他刚才说,能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说。
就是觉得,该那么说。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被一阵巨响惊醒。
他冲出屋子。
城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叛军开始攻城了。
小六和他娘也跑出来,脸色惨白。
小六的娘抓住陈羡鱼的手,浑身发抖。
“客官,你……你带小六走吧!你还年轻,跑得动!”
陈羡鱼摇摇头。
“一起走。”
他拉着他们,往城北跑。
城里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跑。有的人被踩倒了,再也起不来。有的人抱着孩子,哭喊着找路。有的人站在街边,呆呆地看着,像傻了一样。
陈羡鱼拉着小六和他娘,拼命往前跑。
跑着跑着,一支箭飞来,擦着小六的耳朵飞过,钉在旁边的墙上。
小六的娘尖叫一声,差点摔倒。
陈羡鱼扶住她。
“别停!继续跑!”
他们继续跑。
跑到城门口,他们愣住了。
城门关着。
一群士兵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
一个军官站在前面,大声喊着:
“奉太守令,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往前挤,被士兵用刀逼回去。
小六的娘腿一软,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
小六蹲下来,抱着她,也哭了。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他忽然想起老丁。
想起温少卿。
想起徐凤年。
想起那些守城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逃难的人。
老人,孩子,女人,年轻人。
都在哭。
都在等死。
他忽然开口问:
“谁能打开城门?”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身旧袍子,正看着他。
李淳罡。
陈羡鱼愣住了。
李淳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
“小子,又见面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说:“你想开城门?”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问:“为什么?”
陈羡鱼说:“他们不该死在这儿。”
李淳罡笑了。
他转身,往城门走去。
那些士兵看见他,举起刀。
李淳罡没停。
他走过去,那些士兵的刀,忽然掉在地上。
他走到城门前,伸出手,轻轻一推。
城门开了。
外面是旷野,是自由,是活路。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似地往外涌。
小六扶起他娘,看着陈羡鱼。
“走啊!”
陈羡鱼摇摇头。
“你们走。”
小六愣住。
“你不走?”
陈羡鱼说:“我还有事。”
他转身,往回走。
小六在后面喊:“你叫什么?”
陈羡鱼头也不回。
“卖糖葫芦的。”
他走进人群里,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往外跑,他往里走。
像一条逆流的鱼。
李淳罡站在城门口,看着他。
等他走近,李淳罡问:
“你回去干什么?”
陈羡鱼说:“去看看。”
李淳罡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那些跑不动的。”
李淳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陪你。”
他们一起往回走。
街上已经空了。
人都跑光了。
只有那些跑不动的,还留在原地。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抱着一个包袱,瑟瑟发抖。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
“大娘,走吗?”
老太太摇摇头。
“走不动了。”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拿着。”
老太太接过来,愣住了。
陈羡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个男人,躺在路边,腿上全是血,动不了。
陈羡鱼走过去,蹲下来。
“能走吗?”
男人摇摇头。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他手边。
“拿着。”
男人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眶红了。
陈羡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个孩子,三四岁,站在街边哭,身边没有人。
陈羡鱼走过去,抱起他。
“你娘呢?”
孩子哭着摇头。
陈羡鱼抱着他,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他把孩子交给李淳罡。
“带出去。”
李淳罡看着他。
“你呢?”
陈羡鱼说:“还有。”
他又走回去。
一趟,两趟,三趟。
他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背着走不动的人,一趟一趟,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李淳罡站在门口,把他们接过去,送到城外。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空了。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女人,腿上中了一箭,动不了。
陈羡鱼背起她,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
她的血滴在他身上,滴在路上。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走到城门口,他把女人放下来,交给李淳罡。
李淳罡接过去,看了他一眼。
陈羡鱼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李淳罡问:“累吗?”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问:“值吗?”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空城。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抱着一个包袱,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
是小六的娘。
她没走。
陈羡鱼蹲下来。
“大娘,你怎么不走?”
小六的娘抬起头,看着他。
“小六呢?”
陈羡鱼愣住了。
他四处看了看。
没有小六。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死于乱军之中。”
他站起来,往回跑。
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路口,跑过那些空荡荡的屋子。
在一个巷子里,他看见了小六。
小六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
他旁边,躺着几个叛军的尸体。
他还活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
陈羡鱼跑过去,蹲下来。
小六看见他,笑了。
“你……你来了……”
陈羡鱼问:“你怎么不走?”
小六说:“我娘……我娘还在里面……我回来找她……”
陈羡鱼看着他。
他的胸口在流血。
很多血。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小六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小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陈羡鱼跪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
李淳罡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他娘还活着。在城外等他。”
陈羡鱼没说话。
李淳罡说:“你救了她。他没救成。”
陈羡鱼还是没说话。
李淳罡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不了所有的事。”
陈羡鱼抬起头,看着他。
李淳罡说:“你能做的,就是做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天。”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抱起小六,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
走到城外,他把小六放在地上。
小六的娘跑过来,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
李淳罡站在他旁边。
“走吧。”
陈羡鱼摇摇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串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
擦干净,放在小六手边。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远处走去。
李淳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陈羡鱼头也不回。
“去该去的地方。”
他走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里。
身后,哭声渐渐远了。
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空竹筒。
竹筒上,刻着三个字:
“青牛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李淳罡说的话——
“你做不了所有的事。”
他知道。
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救了那些能救的。
送了那些该送的。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他忽然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