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卖炭翁

离开破庙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座城。

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两边开着各种店铺,卖吃的,卖穿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挤挤攘攘,和青牛巷的清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他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茶摊。

茶摊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几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正忙着给客人倒茶。

陈羡鱼走过去,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妇人过来招呼:“客官喝什么茶?”

陈羡鱼说:“随便。”

妇人笑了:“随便是什么茶?”

陈羡鱼想了想:“最便宜的。”

妇人又笑了,转身去倒茶。

茶端上来,是一碗大麦茶,热气腾腾的,闻着挺香。

陈羡鱼喝了一口,暖和。

他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忽然,他听见一阵吵闹声。

他转过头。

街对面,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正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六七十岁,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炭。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竹筐掉在地上,炭撒了一地。

年轻人在骂:“瞎了你的狗眼?撞坏了本少爷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老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小老儿不是故意的……”

年轻人一脚踢过去,把老头踢翻在地。

周围的人看着,没人敢出声。

陈羡鱼看着那老头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城中卖炭,被恶少殴打,伤重而亡。死后三日,其子归乡,见父尸,哭死于坟前。”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伤重而亡。

死后三日,其子归乡,哭死于坟前。

两条命。

他看着那老头被踢得在地上打滚,看着那年轻人还在骂骂咧咧。

他站起来。

妇人拉住他:“客官,别管闲事。那是赵家少爷,惹不起的。”

陈羡鱼说:“我就看看。”

他走过去。

走到那群人旁边,站住。

年轻人正踢得起劲,忽然看见有人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陈羡鱼说:“过路的。”

年轻人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

“过路的滚远点,别碍本少爷的事。”

陈羡鱼没动。

他蹲下来,把那个老头扶起来。

老头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老头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老头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年轻人怒了。

“你他妈聋了?本少爷让你滚!”

他一脚踢过来。

陈羡鱼没躲。

那一脚踢在他腰上,把他踢得踉跄了几步。

他站稳了,回过头,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还要再踢。

陈羡鱼忽然说:“你头顶有字。”

年轻人愣住了。

“什么?”

陈羡鱼说:“你头顶写着,你会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年轻人嗤笑:“废话,本少爷当然……”

陈羡鱼又说:“但那是原来的。”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原来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了看那年轻人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穿着一身旧袍子,正看着这边。

李淳罡。

陈羡鱼愣了一下。

李淳罡冲他笑了笑。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

“赵家少爷是吧?”

年轻人看着他,有些发怵。

“你……你谁啊?”

李淳罡说:“一个路过的。”

他伸手,轻轻在年轻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年轻人忽然脸色大变,捂着肩膀,惨叫一声。

李淳罡说:“这一下,是替那老头还的。”

他又拍了一下。

年轻人又惨叫一声。

李淳罡说:“这一下,是替那个卖糖葫芦的还的。”

他还要再拍,年轻人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饶命!饶命!”

李淳罡低头看着他。

“你头顶那字,我替你改一改。”

年轻人愣住。

李淳罡说:“活到八十岁,改成活到明天。”

年轻人脸色惨白。

李淳罡忽然笑了。

“骗你的。”

他转身,走到陈羡鱼面前。

“小子,又见面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羡鱼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淳罡说:“路过。”

他看了看那个老头,又看了看陈羡鱼。

“你呢?怎么管起闲事来了?”

陈羡鱼想了想。

“没管。就是看不过去。”

李淳罡笑了。

“有意思。”

他蹲下来,把那个老头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回家去。以后别来这儿卖炭了。”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李淳罡摆摆手。

“走吧走吧。”

老头爬起来,拎着筐,踉踉跄跄地走了。

那赵家少爷和他的家丁,早就跑得没影了。

茶摊妇人看着这一幕,愣了半天,才说:“客官,你们……你们快走吧。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淳罡笑了笑,没理她。

他在陈羡鱼对面坐下,冲妇人喊:“来壶茶。”

妇人赶紧去倒茶。

陈羡鱼也坐下来。

他看着李淳罡。

李淳罡喝了口茶,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头顶。”

李淳罡说:“还是没字?”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笑了。

“那就好。”

他放下茶碗,看着陈羡鱼。

“你刚才说,那小子头顶原来写着活到八十岁?”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问:“现在呢?”

陈羡鱼看了看那年轻人跑远的方向。

“某年月日,于城中作恶,被一剑仙废去武功,余生卧床,寿六十而终。”

他愣了一下。

变了。

因为李淳罡那两下?

还是因为别的?

李淳罡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变了?”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说:“你看,不用你舍命,也能改。”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说:“你刚才站出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没想改他的命,你只是想扶那个老头起来。”

“但就是因为你站出去了,我才过来的。我过来了,那小子的命就变了。”

他看着陈羡鱼。

“这就是因果。”

陈羡鱼听着。

李淳罡说:“你不用每次都拿命去换。有时候,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自有别人去做。”

他喝了一口茶。

“你那个青牛巷,那么多人来过,那么多人走了。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你错了。”

“你坐在那儿,就是做了。”

陈羡鱼问:“做了什么?”

李淳罡说:“你让他们看见,这世上还有人在那儿等着。”

“老丁死之前,有人给他送酒。温少卿走之前,有人给他送糖葫芦。徐凤年来找你,有人告诉他,他能守住。”

“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改命。你只是想让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暖和一点。”

“但就是这点暖和,让他们走得更稳。让跟着他们的人,也走得更稳。”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很深。

“这就是你的道。”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的道是什么?”

李淳罡说:“给人送点甜。”

陈羡鱼愣住了。

李淳罡笑了。

“你卖糖葫芦的,不给人送甜,送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羡鱼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走到街边,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死不了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因为我还没送完。”

他笑了笑。

“等送完了,就该死了。”

他挥了挥手,走进人群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茶摊妇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客官,那位是……”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送东西的。”

那天晚上,陈羡鱼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过夜。

他躺在干草堆上,想着李淳罡说的话。

“给人送点甜。”

这就是他的道?

他想起老丁。想起温少卿。想起阿福。想起徐凤年。想起轩辕敬城。想起李当心。想起温华。

他们吃他的糖葫芦的时候,都说太甜。

但他们都吃了。

都吃完了。

都笑着吃的。

他忽然明白了。

他改不了命。

但他能让他们走的时候,嘴里有点甜。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路边有个人。

是昨天那个卖炭的老头。

老头跪在路边,看见他,连连磕头。

陈羡鱼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头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

“恩公,恩公,小老儿这条命是你救的……”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我。”

老头愣住。

陈羡鱼说:“是另一个人。”

老头问:“那个人呢?”

陈羡鱼说:“走了。”

老头问:“他叫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送东西的。”

老头听不懂,但还是跪下来,朝城里那个方向磕了几个头。

陈羡鱼看着他。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老头。

“拿着。”

老头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手在抖。

“恩公,这……”

陈羡鱼说:“回去吃。吃完了,好好活着。”

老头点点头,把那串糖葫芦紧紧攥在手里。

陈羡鱼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老头。

“你儿子回来了吗?”

老头愣了一下。

“儿子?还没……”

陈羡鱼说:“快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恩公,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照在路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个老头头顶的命数——

“伤重而亡。死后三日,其子归乡,哭死于坟前。”

现在,老头活着。

他的儿子会回来。

会看见活着的爹。

会哭。

但不是哭死的,是哭活的。

陈羡鱼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他没舍命。

他只是站了出去。

然后李淳罡来了。

然后老头的命变了。

他想起李淳罡说的话——

“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改命。你只是想让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暖和一点。”

“但就是这点暖和,让他们走得更稳。”

他走得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他遇见过的人,走得更稳了。

那就够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