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破庙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座城。
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两边开着各种店铺,卖吃的,卖穿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挤挤攘攘,和青牛巷的清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他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茶摊。
茶摊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几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正忙着给客人倒茶。
陈羡鱼走过去,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妇人过来招呼:“客官喝什么茶?”
陈羡鱼说:“随便。”
妇人笑了:“随便是什么茶?”
陈羡鱼想了想:“最便宜的。”
妇人又笑了,转身去倒茶。
茶端上来,是一碗大麦茶,热气腾腾的,闻着挺香。
陈羡鱼喝了一口,暖和。
他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忽然,他听见一阵吵闹声。
他转过头。
街对面,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正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六七十岁,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炭。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竹筐掉在地上,炭撒了一地。
年轻人在骂:“瞎了你的狗眼?撞坏了本少爷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老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小老儿不是故意的……”
年轻人一脚踢过去,把老头踢翻在地。
周围的人看着,没人敢出声。
陈羡鱼看着那老头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城中卖炭,被恶少殴打,伤重而亡。死后三日,其子归乡,见父尸,哭死于坟前。”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伤重而亡。
死后三日,其子归乡,哭死于坟前。
两条命。
他看着那老头被踢得在地上打滚,看着那年轻人还在骂骂咧咧。
他站起来。
妇人拉住他:“客官,别管闲事。那是赵家少爷,惹不起的。”
陈羡鱼说:“我就看看。”
他走过去。
走到那群人旁边,站住。
年轻人正踢得起劲,忽然看见有人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陈羡鱼说:“过路的。”
年轻人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
“过路的滚远点,别碍本少爷的事。”
陈羡鱼没动。
他蹲下来,把那个老头扶起来。
老头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老头愣住了。
陈羡鱼说:“吃吧。”
老头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年轻人怒了。
“你他妈聋了?本少爷让你滚!”
他一脚踢过来。
陈羡鱼没躲。
那一脚踢在他腰上,把他踢得踉跄了几步。
他站稳了,回过头,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还要再踢。
陈羡鱼忽然说:“你头顶有字。”
年轻人愣住了。
“什么?”
陈羡鱼说:“你头顶写着,你会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年轻人嗤笑:“废话,本少爷当然……”
陈羡鱼又说:“但那是原来的。”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原来的?”
陈羡鱼没回答。
他看了看那年轻人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穿着一身旧袍子,正看着这边。
李淳罡。
陈羡鱼愣了一下。
李淳罡冲他笑了笑。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
“赵家少爷是吧?”
年轻人看着他,有些发怵。
“你……你谁啊?”
李淳罡说:“一个路过的。”
他伸手,轻轻在年轻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年轻人忽然脸色大变,捂着肩膀,惨叫一声。
李淳罡说:“这一下,是替那老头还的。”
他又拍了一下。
年轻人又惨叫一声。
李淳罡说:“这一下,是替那个卖糖葫芦的还的。”
他还要再拍,年轻人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饶命!饶命!”
李淳罡低头看着他。
“你头顶那字,我替你改一改。”
年轻人愣住。
李淳罡说:“活到八十岁,改成活到明天。”
年轻人脸色惨白。
李淳罡忽然笑了。
“骗你的。”
他转身,走到陈羡鱼面前。
“小子,又见面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羡鱼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淳罡说:“路过。”
他看了看那个老头,又看了看陈羡鱼。
“你呢?怎么管起闲事来了?”
陈羡鱼想了想。
“没管。就是看不过去。”
李淳罡笑了。
“有意思。”
他蹲下来,把那个老头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回家去。以后别来这儿卖炭了。”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李淳罡摆摆手。
“走吧走吧。”
老头爬起来,拎着筐,踉踉跄跄地走了。
那赵家少爷和他的家丁,早就跑得没影了。
茶摊妇人看着这一幕,愣了半天,才说:“客官,你们……你们快走吧。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淳罡笑了笑,没理她。
他在陈羡鱼对面坐下,冲妇人喊:“来壶茶。”
妇人赶紧去倒茶。
陈羡鱼也坐下来。
他看着李淳罡。
李淳罡喝了口茶,问:“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头顶。”
李淳罡说:“还是没字?”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笑了。
“那就好。”
他放下茶碗,看着陈羡鱼。
“你刚才说,那小子头顶原来写着活到八十岁?”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问:“现在呢?”
陈羡鱼看了看那年轻人跑远的方向。
“某年月日,于城中作恶,被一剑仙废去武功,余生卧床,寿六十而终。”
他愣了一下。
变了。
因为李淳罡那两下?
还是因为别的?
李淳罡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变了?”
陈羡鱼点点头。
李淳罡说:“你看,不用你舍命,也能改。”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说:“你刚才站出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没想改他的命,你只是想扶那个老头起来。”
“但就是因为你站出去了,我才过来的。我过来了,那小子的命就变了。”
他看着陈羡鱼。
“这就是因果。”
陈羡鱼听着。
李淳罡说:“你不用每次都拿命去换。有时候,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自有别人去做。”
他喝了一口茶。
“你那个青牛巷,那么多人来过,那么多人走了。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你错了。”
“你坐在那儿,就是做了。”
陈羡鱼问:“做了什么?”
李淳罡说:“你让他们看见,这世上还有人在那儿等着。”
“老丁死之前,有人给他送酒。温少卿走之前,有人给他送糖葫芦。徐凤年来找你,有人告诉他,他能守住。”
“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改命。你只是想让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暖和一点。”
“但就是这点暖和,让他们走得更稳。让跟着他们的人,也走得更稳。”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很深。
“这就是你的道。”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的道是什么?”
李淳罡说:“给人送点甜。”
陈羡鱼愣住了。
李淳罡笑了。
“你卖糖葫芦的,不给人送甜,送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羡鱼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淳罡走到街边,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死不了吗?”
陈羡鱼摇头。
李淳罡说:“因为我还没送完。”
他笑了笑。
“等送完了,就该死了。”
他挥了挥手,走进人群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茶摊妇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客官,那位是……”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送东西的。”
那天晚上,陈羡鱼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过夜。
他躺在干草堆上,想着李淳罡说的话。
“给人送点甜。”
这就是他的道?
他想起老丁。想起温少卿。想起阿福。想起徐凤年。想起轩辕敬城。想起李当心。想起温华。
他们吃他的糖葫芦的时候,都说太甜。
但他们都吃了。
都吃完了。
都笑着吃的。
他忽然明白了。
他改不了命。
但他能让他们走的时候,嘴里有点甜。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路边有个人。
是昨天那个卖炭的老头。
老头跪在路边,看见他,连连磕头。
陈羡鱼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头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
“恩公,恩公,小老儿这条命是你救的……”
陈羡鱼摇摇头。
“不是我。”
老头愣住。
陈羡鱼说:“是另一个人。”
老头问:“那个人呢?”
陈羡鱼说:“走了。”
老头问:“他叫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一个送东西的。”
老头听不懂,但还是跪下来,朝城里那个方向磕了几个头。
陈羡鱼看着他。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老头。
“拿着。”
老头接过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手在抖。
“恩公,这……”
陈羡鱼说:“回去吃。吃完了,好好活着。”
老头点点头,把那串糖葫芦紧紧攥在手里。
陈羡鱼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老头。
“你儿子回来了吗?”
老头愣了一下。
“儿子?还没……”
陈羡鱼说:“快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恩公,你怎么知道?”
陈羡鱼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照在路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个老头头顶的命数——
“伤重而亡。死后三日,其子归乡,哭死于坟前。”
现在,老头活着。
他的儿子会回来。
会看见活着的爹。
会哭。
但不是哭死的,是哭活的。
陈羡鱼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他没舍命。
他只是站了出去。
然后李淳罡来了。
然后老头的命变了。
他想起李淳罡说的话——
“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改命。你只是想让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暖和一点。”
“但就是这点暖和,让他们走得更稳。”
他走得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他遇见过的人,走得更稳了。
那就够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