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陈羡鱼离开徽山后,一路往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顺着路走。走了七八天,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都缩在门帘后面,躲避着外面的风雪。
陈羡鱼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孙,长得憨厚,说话也实在。他见陈羡鱼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问:
“客官打哪儿来?”
陈羡鱼说:“北边。”
孙老板点点头,没多问,给他安排了一间靠里的房间。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
陈羡鱼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睡不着。
他想起徽山上的那个人。
轩辕敬城。
那个读书的人。
那个会等上十几年、然后一朝悟道的人。
他想起轩辕敬城问他那句话——
“你能看见命数。那你告诉我,我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他当时说,有用。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轻了。
不是有用。
是值得。
用三十年,换那一朝。
换他女儿活下去。
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轩辕敬城觉得值。
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下楼吃早饭。
客栈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埋头喝粥。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在慢慢转着。
是个和尚。
和尚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长相普通,穿着粗布衣裳,正在给怀里抱着的孩子喂粥。
孩子是个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陈羡鱼端着粥,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
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他的念珠。
陈羡鱼喝着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一家三口身上飘。
他看那和尚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西蜀烂陀山,为护一城百姓,以身挡天劫,灰飞烟灭。死后百年,人称‘烂陀佛’。”
他看那女人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烂陀山下,为护女儿,死于乱军之中。”
他看那孩子的头顶。
“某年月日,于西蜀烂陀山,继承父志,护一城百姓,活九十而终。”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灰飞烟灭。
死于乱军之中。
活九十而终。
他忽然想起自己改命那次。
折了三十年。
换徐凤年他们活下来。
那这个和尚呢?
他能改吗?
他不知道。
和尚忽然开口了。
“施主,你看什么?”
陈羡鱼回过神来。
和尚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陈羡鱼见过。
在李淳罡眼睛里见过。
在轩辕敬城眼睛里见过。
在那些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往前走的人眼睛里见过。
陈羡鱼说:“看你。”
和尚笑了。
“贫僧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说:“你头顶有字。”
和尚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什么字?”
陈羡鱼说:“灰飞烟灭。”
和尚沉默。
旁边的女人抬起头,看看和尚,又看看陈羡鱼,眼睛里全是担忧。
和尚忽然笑了。
“灰飞烟灭。好死法。”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
“贫僧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羡鱼看着他。
和尚说:“贫僧法号李当心。西蜀烂陀山来的。”
陈羡鱼点点头。
李当心。
他听过这个名字。
烂陀山的高僧。
据说佛法无边。
据说从不杀生。
据说娶妻生子,破了色戒。
据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现在,他坐在这里。
带着妻女。
等着那个“灰飞烟灭”的日子。
陈羡鱼问:“你知道自己会死?”
李当心点点头。
“知道。”
陈羡鱼问:“什么时候?”
李当心说:“不知道。但知道会死。”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和孩子。
“所以我想多陪陪她们。”
女人低下头,眼眶红了。
孩子不懂,还在喝粥。
陈羡鱼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李当心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陈羡鱼说:“娶妻生子。”
李当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施主,你知道什么叫因果吗?”
陈羡鱼摇摇头。
李当心说:“贫僧年轻时,在烂陀山修行。修了三十年,自以为佛法精深,能看透一切。”
“后来遇见她。”
他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家里穷,父母要把她卖到青楼。她逃出来,逃到烂陀山,晕倒在寺门口。”
“贫僧救了她。”
“救着救着,就放不下了。”
他笑了笑。
“施主,你说这是因,还是果?”
陈羡鱼想了想。
“不知道。”
李当心说:“贫僧也不知道。”
“但贫僧知道,这三十年,是贫僧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十年。”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和孩子,眼神里全是温柔。
“值了。”
陈羡鱼看着他们。
外面风雪很大。
屋里,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和尚,女人,孩子。
等着死的那天。
他忽然问:“你女儿叫什么?”
李当心说:“李雪。因为她出生那天,下着大雪。”
陈羡鱼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羡鱼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小女孩看着糖葫芦,又看看她娘。
女人点点头。
小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咯咯笑起来。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当心看着这一幕,忽然问:
“施主,你能看见命数。那你告诉我,我女儿以后会怎么样?”
陈羡鱼看着那小女孩头顶。
“继承父志,护一城百姓,活九十而终。”
他说:“她会活很久。会做很多好事。会被人记住。”
李当心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转着念珠,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陈羡鱼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经文。
祈福的经文。
那天下午,雪停了。
陈羡鱼坐在客栈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
李当心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也看着那片雪。
看了很久。
忽然,他问:
“施主,你相信命吗?”
陈羡鱼想了想。
“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李当心看着他。
陈羡鱼说:“因为我改过。”
李当心愣了一下。
“改命?”
陈羡鱼点点头。
“折了三十年。换几个人活下来。”
李当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值吗?”
陈羡鱼说:“值。”
李当心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贫僧以前也信命。觉得一切都是注定,逃不掉,躲不开。”
“后来遇见她,就不信了。”
陈羡鱼看着他。
李当心说:“如果一切都是注定,那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我?”
“如果没有因果,那为什么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放不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施主,贫僧告诉你一个道理。”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陈羡鱼听着。
李当心说:“菩萨怕的是因,因为一旦种下因,就必然有果。众生怕的是果,因为果来了,就躲不掉。”
“可贫僧觉得,因也好,果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种下那个因的时候,是不是心甘情愿。”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羡鱼的肩膀。
“贫僧种了那个因,就愿意承担那个果。”
“灰飞烟灭也好,万劫不复也罢。”
“值了。”
他转身,走回客栈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雪又开始了。
细细的,绵绵的,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想,这个和尚,比很多人都明白。
明白什么是值。
明白什么是不值。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醒来的时候,那一家三口已经走了。
客栈老板说,天不亮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陈羡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路。
路上有脚印。
一大两小,延伸向远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插在路边的雪堆上。
“李雪,请你吃的。”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李当心说的话——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他不怕因。
也不怕果。
他只怕,那些该被记住的人,被人忘了。
老丁。温少卿。温晚。阿福。阿月。阿福他爹。念恩。李淳罡。沈孤鸿。扫地老太太。虎子。无尘老道士。林深。徐凤年。姜泥。邓太阿。轩辕敬城。轩辕青锋。
还有这个和尚。
李当心。
和他的妻女。
他怕他们被人忘了。
所以他要走。
要去看。
要去记。
要把他们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风更大了。
雪更密了。
陈羡鱼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那片风雪里。
身后,那串糖葫芦还插在雪堆上。
红红的,像一盏灯。
照着那条路。
照着那些走远的人。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