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小镇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个村子,叫青石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
陈羡鱼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走到村口,他看见一棵大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羡鱼走近,想问问村里有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
他刚开口,老人就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像七八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睛。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了?”
陈羡鱼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等了你很久。”
陈羡鱼更愣了。
老人说:“我等一个从北边来的人,背着个包袱,身上有糖葫芦的甜味。你来了,就是你。”
陈羡鱼看着他。
老人说:“我姓姜,叫姜老头。这村里人都叫我姜老糊涂。你叫我姜老头就行。”
陈羡鱼点点头。
姜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去我家。天黑了,外面冷。”
他转身往村里走。
陈羡鱼跟在他后面。
姜老头的家很小,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灶膛里还有火,屋里暖洋洋的。
姜老头让陈羡鱼坐下,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喝吧。暖和暖和。”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小米粥,煮得很烂,放了点盐,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姜老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等陈羡鱼喝完,姜老头忽然问:
“你能看见人的命数?”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姜老头。
姜老头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要问你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陈羡鱼问:“您怎么知道?”
姜老头说:“因为我以前也能看见。”
陈羡鱼愣住了。
姜老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变得很远。
“六十年前,我也能看见。每个人头顶都有字,写着他们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那时候我还年轻,想改。想救那些不该死的人。”
陈羡鱼问:“您改了吗?”
姜老头摇摇头。
“改不了。试了几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看着陈羡鱼。
“后来我就不看了。因为看也没用。该死的还是会死。”
陈羡鱼沉默。
姜老头问:“你呢?你试过改吗?”
陈羡鱼点点头。
“试过。”
姜老头眼睛亮了。
“成功了?”
陈羡鱼又点点头。
姜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改,我不能改吗?”
陈羡鱼摇头。
姜老头说:“因为你没想着改。”
陈羡鱼愣住。
姜老头回过头,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一心想改命。看见谁要死,就想救。结果呢?越救越糟。有的人救了,更多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但活得生不如死。”
“后来我想通了。命不是用来改的。”
陈羡鱼问:“那用来干什么?”
姜老头说:“用来过的。”
他走回来,在陈羡鱼对面坐下。
“你救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他们不该那么死。”
姜老头点点头。
“这就对了。”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很深。
“你不是想改命。你只是想做点事。做点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命数这东西,你越是想改,越改不了。你越是不想改,它反而自己变了。”
陈羡鱼听着,若有所思。
姜老头忽然问:“你信不信因果?”
陈羡鱼说:“信一点。”
姜老头说:“因果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所以得到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本身就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救了人,不是因为你改了他们的命。而是因为你心里有善。那个善,才是因。”
“你种了善因,就会有善果。至于那个果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不重要。”
陈羡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您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姜老头笑了。
“活了八十年,自己想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陈羡鱼,忽然问:
“你明天还走吗?”
陈羡鱼说:“走。”
姜老头点点头。
“走之前,帮我做件事。”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跟着姜老头去了村后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座坟,很小,很旧,连墓碑都没有。
姜老头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子,递给陈羡鱼。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姜泥”
陈羡鱼的手顿住了。
姜泥。
北凉王妃。
那个红衣骑马、冲进敌阵救徐凤年的女人。
那个问他“我能不能救他”的女人。
那个在他摊子上放下一块玉佩的女人。
他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看姜老头。
姜老头说:“她是我孙女。”
陈羡鱼愣住了。
姜老头说:“她小时候,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后来她爹娘死了,她一个人去了北凉。再后来,就嫁给了那个姓徐的小子。”
他看着那座坟。
“这是她娘的坟。她娘死得早,就埋在这儿。”
陈羡鱼问:“姜泥呢?她还好吗?”
姜老头笑了。
“好。去年还回来看过我。带着那个姓徐的小子。”
他看着远处的山。
“她说,北凉守住了。她说,多亏了一个卖糖葫芦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是你吧?”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姜老头笑了。
“我就知道。”
他把那块木牌塞到陈羡鱼手里。
“你替我把这个带给她。”
陈羡鱼看着那块木牌。
上面刻着“姜泥”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爷爷说,你好好的。”
姜老头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替我去看看她。”
陈羡鱼把木牌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他问:“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姜老头想了想。
“告诉她,别怕死。该死的时候,就死。但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他看着那座坟。
“她娘就是这么活的。”
陈羡鱼点点头。
他转身,准备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姜老头。
“您为什么不改她的命?”
姜老头笑了。
“因为她的命,不用改。”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徐凤年,那就让她去。她认准了要救他,那就让她救。”
“这是她的命。不是写在头顶的命,是她自己选的命。”
陈羡鱼听着。
姜老头说:“你记住,真正的命数,不是老天爷给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陈羡鱼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姜老头昨晚说的话——
“你种了善因,就会有善果。至于那个果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不重要。”
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姜老头。
姜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笑了。
“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姜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嚼着糖葫芦,看着陈羡鱼。
“你这个人,挺好。”
陈羡鱼点点头。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他回过头。
山坡上,姜老头还站在那座坟前。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白发飘起来。
陈羡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块木牌,看着上面的字。
“姜泥”
“爷爷说,你好好的。”
他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她的命,不用改。”
是啊。
她的命,不用改。
她自己选的。
她选的人,她选的路,她选的死法。
都是她自己选的。
陈羡鱼把木牌收好,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改命,不一定非要舍命。
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种你的善因。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