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离开虎头城后,他一路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地拐到了这条路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石阶。
石阶上,有无数行字。
但有一行,让他停住了目光。
“某年月日,于徽山牯牛降,读书三十载,一朝悟道,入陆地神仙境。以性命请老祖宗赴死,同归于尽。死后,其女轩辕青锋执掌轩辕家。”
陈羡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读书三十载。
一朝悟道。
请老祖宗赴死。
他见过很多死法。但用读书读出陆地神仙境,再用这条命去请人赴死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抬起脚,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一座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长得很普通,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看书的样子很特别——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很认真,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卷书。
陈羡鱼走过去,在亭子外面站住。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羡鱼没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来。
“有事?”
陈羡鱼摇摇头。
“没事。”
男人问:“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说:
“看你。”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说:“你头顶有字。”
男人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陈羡鱼说:“你头顶写着,读书三十载,一朝悟道,入陆地神仙境。”
男人的手攥紧了那卷书。
他站起来,走到陈羡鱼面前。
“你是什么人?”
陈羡鱼说:“卖糖葫芦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重新坐回亭子里,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坐。”
陈羡鱼坐下来。
男人问:“你叫什以?”
陈羡鱼说:“陈羡鱼。”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青牛巷那个陈羡鱼?”
陈羡鱼愣住。
“你认识我?”
男人笑了。
“李淳罡那老家伙,逢人就说。说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说那小子有意思,看见他头顶没字,一点都不慌。”
他顿了顿。
“我叫轩辕敬城。”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敬城。
徽山大管家。
那个传说中“最没出息”的轩辕家的人。
陈羡鱼看着他,问:
“你刚才在看书?”
轩辕敬城点点头。
“每天看。看了十几年了。”
陈羡鱼问:“什么书?”
轩辕敬城把那卷书递给他。
陈羡鱼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春秋》。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有的地方写着“此处理解有误”,有的地方写着“与前人注解不同”,有的地方写着“此处当与《左传》参看”。
每一页都有字。
每一行都有心得。
陈羡鱼看了几页,把书还给他。
“你看得很认真。”
轩辕敬城笑了笑。
“不认真不行。我资质驽钝,不认真,就什么都学不会。”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那块料。练武,不如别人。读书,也不如别人。在轩辕家,我就是个笑话。”
陈羡鱼听着。
轩辕敬城继续说:“可我还是要读。要练。”
“为什么?”
轩辕敬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女儿。”
他看着远处,眼神变得柔软。
“她叫青锋。今年七岁。她娘死得早,就剩我带着她。”
“我想让她以后能活得好一点。”
“可我在轩辕家,什么都不是。谁都敢欺负我,谁都敢欺负她。”
“所以我要读书。要练武。要变强。”
他看着陈羡鱼。
“我知道我笨。但笨鸟先飞,我比别人多花十倍、百倍的功夫,总能追上一点吧?”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他看着轩辕敬城头顶那行字。
读书三十载。
一朝悟道。
入陆地神仙境。
三十载。
现在才十几年。
还有十几年。
他忽然问:“你女儿呢?”
轩辕敬城指了指山上。
“在上面。我让她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
“她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她觉得我没用。”
陈羡鱼看着他。
轩辕敬城笑了笑,笑得很淡。
“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等她长大。等她能保护自己。等她不需要我。”
陈羡鱼问:“等到了吗?”
轩辕敬城摇摇头。
“还没。她才七岁。”
他看着天边的云。
“但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等得起。”
那天傍晚,陈羡鱼见到了轩辕青锋。
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很可爱,但脸上带着一股倔强。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轩辕敬城,眼睛里全是不屑。
“你又去哪儿了?”
轩辕敬城说:“在亭子里看书。”
轩辕青锋冷笑。
“看书看书,就知道看书。隔壁的叔叔说,看书有什么用?练武才能出人头地。”
轩辕敬城没说话。
轩辕青锋说:“你就不能练练武吗?你看人家轩辕敬宣,比你年轻,武功都比你高了。你就不害臊吗?”
轩辕敬城还是没说话。
轩辕青锋气得跺了跺脚。
“我讨厌你!”
她转身跑进屋里,摔上了门。
轩辕敬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羡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她不知道。”
轩辕敬城笑了笑。
“知道什么?”
陈羡鱼说:“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轩辕敬城摇摇头。
“不用她知道。”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恨我,挺好。恨着恨着,就长大了。”
那天晚上,陈羡鱼和轩辕敬城坐在院子里喝酒。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轩辕敬城喝了一口酒,忽然问:
“你能看见我的命数。那你告诉我,我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陈羡鱼想了想。
“有。”
轩辕敬城看着他。
陈羡鱼说:“你会读到那一天。读到陆地神仙境。”
轩辕敬城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敬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陈羡鱼说:“十几年后。”
轩辕敬城愣住。
“十几年?”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敬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十几年……那时候青锋都长大了……”
他忽然笑了。
“挺好。”
陈羡鱼看着他。
轩辕敬城说:“我只要知道有用,就行。十几年,我等得起。”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那天夜里,陈羡鱼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座山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说:“轩辕敬城,你敢?”
那个人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他迈出一步。
一步踏出,天地变色。
陈羡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轩辕敬城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卷《春秋》,正在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羡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轩辕敬城抬起头,看着他。
“醒了?”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敬城说:“我刚才在想,你说的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手里的书。
“我读了十几年,读来读去,还是那些字。有时候会怀疑,到底有没有用。”
他转过头,看着陈羡鱼。
“但你说有用。那我就信。”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
那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那个人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他想了想,说:
“那一天,你会很厉害。”
轩辕敬城笑了。
“多厉害?”
陈羡鱼说:“陆地神仙。”
轩辕敬城愣住。
“陆地神仙?”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敬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我得好好读书。”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卷《春秋》。
陈羡鱼站起来,往院子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轩辕敬城。
“你女儿,以后会很厉害。”
轩辕敬城抬起头。
陈羡鱼说:“她会执掌轩辕家。会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轩辕敬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
陈羡鱼点点头。
他走出院子,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那个亭子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站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
他忽然想,十几年后,有一个人会在这里读书。
读着读着,就悟了。
然后他会走上那座山,去见一个人。
用自己的命,换那个人的命。
他会死。
但他的女儿,会活得好好的。
陈羡鱼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放在亭子的石桌上。
“轩辕敬城,请你吃的。”
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云雾缭绕,看不见顶。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一个人在读书。
读得很认真。
读给十几年后的自己。
陈羡鱼笑了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轩辕青锋。
她跑到他面前,站住,喘着气。
陈羡鱼看着她。
轩辕青锋问:“你……你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点点头。
轩辕青锋问:“你跟我爹说什么了?他今天一直在笑。”
陈羡鱼想了想。
“没说什么。”
轩辕青锋盯着他。
“你骗人。我爹从来不笑。”
陈羡鱼看着她。
七岁的小姑娘,眼睛里带着倔强,也带着一丝好奇。
他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给你。”
轩辕青锋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轩辕青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陈羡鱼看着她,忽然问:
“你恨你爹吗?”
轩辕青锋的笑容顿住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陈羡鱼说:“他读书,是为了你。”
轩辕青锋抬起头,看着他。
陈羡鱼说:“他想让你以后,活得好一点。”
轩辕青锋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串糖葫芦攥得紧紧的。
陈羡鱼看着她。
他想起轩辕敬城说的那句话——
“她恨我,挺好。恨着恨着,就长大了。”
他忽然问:“你以后,会恨他吗?”
轩辕青锋想了想。
“不知道。”
陈羡鱼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轩辕青锋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陈羡鱼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去该去的地方。”
轩辕青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上跑去。
跑回那个小院,跑进那间屋子。
轩辕敬城还坐在老槐树下看书。
他看见她跑进来,愣了一下。
“青锋?”
轩辕青锋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她把那串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给你吃。”
轩辕敬城愣住了。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着她。
轩辕青锋的眼眶红红的。
“那个卖糖葫芦的说,你读书是为了我。”
轩辕敬城的眼睛也红了。
他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太甜。”
轩辕青锋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轩辕敬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轩辕青锋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
“爹……”
轩辕敬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在呢。”
那天晚上,陈羡鱼走到山脚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山。
山顶上,有一点灯火。
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
那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那个人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现在,那个人知道,他等得值。
因为他的女儿,会替他活下去。
活得好好的。
陈羡鱼笑了笑。
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座山渐渐远了。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听见那个消息。
那个读书三十载的人,一朝悟道,入陆地神仙境。
然后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
他会死得挺好看的。
他的女儿,会活得更好看。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