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活了十九年,没离开过青牛巷。
不是不想走。是没想过要走。
那条巷子,那个摊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是他的一辈子。
但那天之后,他想走了。
姜泥走后第七天,他把那些东西收进一个包袱——空竹筒、竹签、药瓶、半串糖葫芦、布条、小花、酒壶、银子、扫帚、山楂、玉佩、牙齿、金子、玉佩、旱烟杆、令牌。
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口走去。
卖馄饨的老王正好推着车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陈,去哪儿?”
陈羡鱼想了想,说:
“出去走走。”
老王看着他背上的包袱,又看了看那个空了的摊子。
“还回来吗?”
陈羡鱼没回答。
他只是挥了挥手,走出巷口,走进人群里。
老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忽然发现,自己跟这个卖糖葫芦的说了三年话,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陈羡鱼往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一直往北。
走了三天,他到了北凉边境。
那里有一座关隘,叫虎头城。
城不大,但很高。城墙用青石砌成,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但每一块石头都嵌得严严实实。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
他靠在城门边上,手里拎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喝。
陈羡鱼走近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喝酒。
陈羡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
虎头城。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凉最北的关隘,再往北,就是北莽。
三十年来,这座城挡住了北莽无数次进攻。
守这座城的人,叫刘寄奴。
但他现在看见的,不是刘寄奴。
是这个靠在城门边喝酒的中年男人。
陈羡鱼看了看他头顶。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一剑退敌三万,力竭而亡。死后百年,人间称其‘剑神’。”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剑神。
他见过一个剑神。
李淳罡。
那这个是谁?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中年男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头顶没字。”
中年男人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你也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中年男人放下酒壶,站起来。
他比陈羡鱼高出一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柄立在地上的剑。
“你叫什么?”
“陈羡鱼。”
“陈羡鱼。”中年男人念了一遍,“青牛巷那个卖糖葫芦的?”
陈羡鱼愣住。
“你认识我?”
中年男人笑了。
“李淳罡那老家伙,喝多了就念叨。说青牛巷有个卖糖葫芦的,能看见人的命数。说那小子有意思,看见他头顶没字,一点都不慌。”
他重新靠在城门上,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我叫邓太阿。”
陈羡鱼点点头。
邓太阿。
他听过这个名字。
拒北城外,一人一剑,守着那座城门。
守了很多年。
邓太阿看着他,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陈羡鱼说:“随便走走。”
邓太阿笑了。
“随便走走?走到北凉边境?”
他看着陈羡鱼,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是来找人的吧?”
陈羡鱼想了想。
“算是。”
邓太阿问:“找谁?”
陈羡鱼说:“不知道。”
邓太阿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直咳嗽。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酒壶递给陈羡鱼。
“喝一口?”
陈羡鱼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他皱起眉头。
邓太阿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没喝过酒?”
陈羡鱼点点头。
邓太阿把酒壶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喝?”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请的。”
邓太阿又愣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
“李淳罡说得没错,你这人,有意思。”
他靠在城门上,看着远处的北莽。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地染成一片血红。
他忽然问:“你能看见我的命数吗?”
陈羡鱼说:“能。”
邓太阿问:“写的什么?”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会死在这里。”
邓太阿点点头。
“我知道。”
陈羡鱼说:“你会一个人,一剑,挡住三万人。”
邓太阿又点点头。
“我知道。”
陈羡鱼说:“你会力竭而亡。”
邓太阿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血红的天空,笑了笑。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羡鱼看着他。
邓太阿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门。”
“北凉的门。”
“守了二十年。”
“有时候想,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后来想通了。”
“死的那天,就能歇了。”
他喝了一口酒。
“所以我等着。”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黑了。
邓太阿忽然问:“你饿不饿?”
陈羡鱼说:“有点。”
邓太阿站起来,往城门里走。
“跟我来。”
他带着陈羡鱼穿过城门,走进城里。
虎头城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
邓太阿推开一户人家的门,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枣树。
“坐。”
陈羡鱼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邓太阿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放在石桌上。
“吃吧。”
陈羡鱼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还有一片薄薄的肉。
邓太阿已经呼噜呼噜吃起来了。
陈羡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淡。
但暖和。
邓太阿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
“你知道这面是谁教的吗?”
陈羡鱼摇头。
邓太阿说:“一个老太太。二十年前,我刚来虎头城的时候,她就在这儿卖面。”
“她跟我说,守城的人,要吃饱。不然没力气。”
“她每天给我送一碗面。不收钱。”
“送了三年。”
陈羡鱼问:“后来呢?”
邓太阿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北莽攻城。她儿子在城墙上死了。她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她一个人,还在这儿卖面。”
“卖了五年。”
“有一天,她没来。”
陈羡鱼看着他。
邓太阿说:“我去找她。她已经死了。死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碗。”
他看着那棵枣树,声音很轻。
“碗里还有半碗面。给我留的。”
陈羡鱼没说话。
邓太阿忽然笑了。
“你说,她图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图你吃饱。”
邓太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是啊。图我吃饱。”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看着满天的星星。
“所以我不能走。”
“我得守在这儿。”
“替她儿子守。替她孙子守。替那些死了的人守。”
“守到死的那天。”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邓太阿回过头。
“怕什么?”
陈羡鱼说:“死。”
邓太阿想了想。
“怕过。”
“刚来的时候怕。后来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死,就不怕了。”
他看着陈羡鱼。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羡鱼摇头。
邓太阿说:“因为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走回来,在陈羡鱼对面坐下。
“那个老太太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儿子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兵,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我问过一个人,你为什么笑?”
“他说,因为我守住了。”
邓太阿看着陈羡鱼。
“守住了,就值得笑。”
陈羡鱼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老丁。想起温少卿。想起那个扫地老太太。想起无尘老道士。想起徐凤年。想起姜泥。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因为守住了。
守住了想守的东西。
邓太阿忽然问:“你呢?你守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青牛巷。”
邓太阿愣住。
“一条巷子?”
陈羡鱼点点头。
邓太阿问:“那条巷子里有什么?”
陈羡鱼说:“没什么。”
邓太阿问:“那你守什么?”
陈羡鱼说:“不知道。”
邓太阿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不早了,睡吧。”
他指了指东厢房。
“那儿有床,自己去睡。”
陈羡鱼站起来,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邓太阿。
“你那个老太太,叫什么?”
邓太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
陈羡鱼问:“没问过?”
邓太阿摇摇头。
“没问过。”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她煮的面,我吃了八年。”
陈羡鱼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躺在床上,他听见邓太阿在外面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太太,今天有个人来看我。他说你图我吃饱。”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所以我还在这儿。还守着。”
“你放心。”
陈羡鱼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羡鱼醒来的时候,邓太阿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他走出去,看见石桌上放着一碗面。
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面趁热吃。我守门去了。以后路过,再来。”
陈羡鱼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淡。
但暖和。
他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回屋里。
然后他背起包袱,往城门口走去。
邓太阿站在城门边上,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拎着酒壶。
看见陈羡鱼,他点了点头。
“走了?”
陈羡鱼点点头。
邓太阿说:“往北走,有个地方叫青崖村。那儿有个叫林深的,说是你救的。”
陈羡鱼愣住。
邓太阿说:“那小子前些日子来过,说要找机会报答你。让我看见你,告诉你一声。”
陈羡鱼点点头。
他往北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邓太阿。
“你那个老太太,埋在哪儿?”
邓太阿愣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城外的山坡。
“那边。最高那棵枣树下面。”
陈羡鱼点点头。
他转身,往那个山坡走去。
山坡上有一棵枣树,很高,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树下有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
“面”
陈羡鱼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放在那块石头上。
“大娘,邓太阿让我替他来看看你。”
“他说,他还守着。”
“你放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北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
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那儿。
城门边那个人,也还在那儿。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