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宗,内门,执事堂正殿。
殿宇恢弘,穹顶高阔,绘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图案,灵光隐现。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玉柱支撑,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倒映着穹顶的微光。此处平日里庄严肃穆,少有杂音,今日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凝重与隐约的博弈气息。
长条形的紫檀木会议长案两侧,已然端坐着数人。上首主位空悬,其下左右各有五个座位,此刻已坐了七人。这些人气息或沉凝如渊,或锋锐如剑,或温和如春水,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远超外门弟子的强大灵力波动,正是玄云宗内门各堂口的主事长老,以及外门总执事。
他们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光影流转,正快速回放着外门小比最后数日、尤其是排名前三百弟子的一些关键战斗片段。其中,陆辛与陈玄风、柳明、赵阔的战斗,张大山与侯勇、链锤汉子的搏杀,以及另外几名表现极为抢眼弟子的影像,被反复定格、慢放、分析。
水镜光芒渐熄,化作寻常雾气散开。
坐在左首第一位,身着玄色法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执掌外门刑罚与秩序的外门大长老,严正清。
“此次小比,已毕。名录在此。”他指尖一弹,一道灵光没入长案中央,化作一片光幕,上面罗列着前三百弟子的姓名、排名、修为、及简要评语。“规矩照旧,前五十者,内门各峰可先行接洽观察,酌情引入。五十至一百五十名,为外门精英,资源倾斜,重点培养,亦可由各堂口根据需求选拔。其余者,维持常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看到“陆辛,一百七十九”、“张大山,二百一十六”这两个名字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此次,有几人,表现……颇为特殊。修为不高,但心性、战法,或有可取之处。如何安排,诸位可畅所欲言。”
“严师兄所言极是。”坐在右首第二位,一名身着月白丹师袍、气质温润、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含笑接话,他是丹堂副堂主,苏星河。他目光落在陆辛的名字上,带着审视与探究。“这陆辛,炼气四层,竟能连败两名炼气中期,更与炼气七层巅峰的赵阔拼得两败俱伤,判了平局。观其战法,对水、火灵力操控精微,善用地利,更兼一股狠厉决绝之心。尤其最后与赵阔一战,看似鲁莽搏命,实则……”他顿了顿,看向对面一位面无表情、闭目养神的素衣女修,“韩师妹,听闻此子是你百草院的人?平日表现如何?”
那素衣女修,正是韩清雪。她缓缓睁开眼眸,清冷的目光扫过苏星河,又淡淡瞥了一眼光幕上陆辛的名字,语气无波:“确在百草院照料灵田。心性尚可,细致沉稳,于灵植一道略有天分,肯下功夫。至于擂台所为,”她微微停顿,“求生罢了。狠厉或有,算计亦有,分寸……尚可。”
“哦?韩师妹难得给人如此评价。”坐在苏星河下首,一名体型魁梧、满面虬髯、身着赤红劲装的老者瓮声瓮气道,他是器堂长老,雷烈。他摸着钢针般的胡须,看向光幕上张大山与链锤汉子扭打在一起的定格画面,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这个叫张大山的,倒是合俺胃口!炼气五层,敢打敢拼,那股子悍勇劲儿,像块未经雕琢的陨铁!尤其最后那下贴身搏杀,以伤换伤,逼得对手没法,判了平局,有点意思!俺器堂正缺这种肯下力气、能抗揍的胚子,打铁淬火正合适!”
“雷师弟,你器堂要的是能控火、识材、有耐性的弟子,这般悍勇冲动的,怕是三天就能把你那炼器炉给拆了。”坐在严正清下首,一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手持一卷书简的老者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是传功阁的阁主,李慕白。他目光扫过陆辛的战斗回放,尤其是其以水凝冰、以指化剑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倒是这陆辛,对《小云雨诀》、《烈焰诀》这两门基础功法的理解与运用,颇有些独到之处,似是自行揣摩出了几分水火相济、刚柔并济的雏形。虽粗糙,但方向不错,悟性可嘉。我传功阁的藏书,或可助其梳理一番,避免走了岔路。”
“李师兄,悟性虽好,也得有命去悟。”坐在右首末位,一名面容阴柔、眼神锐利如鹰、身着暗蓝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冷冷开口,他是执掌宗门部分对外探查与特殊任务的“影殿”副殿主,幽泉。他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陆辛使用“岩甲符”、“乱灵符”以及最后“灵力失控”的片段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此子,可不止是悟性好。擂台之上,符箓运用之时机、对自己伤势与灵力掌控之精细、乃至最后制造‘两败俱伤’局面的算计,绝非普通炼气四层弟子能有。更兼其隐忍狠厉,为达目的,不吝以身犯险,乃至……故作惨状。这般心性,这般手段,放在外门种田,可惜了。我影殿,正需要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懂得‘表演’之人。”
他话音一落,殿内气氛微微一凝。几位长老的目光都闪动了一下。幽泉的话,点出了陆辛身上一些更为深层、也更让人忌惮的特质。
“幽泉师弟,影殿事务特殊,所需之人,心性确需再三考量。”严正清缓缓道,目光扫过幽泉,带着一丝告诫,“此子年岁尚轻,修为尚浅,是否堪当大任,是否心性无瑕,还需观察。贸然引入,恐非其福,也非宗门之福。”
“严师兄所言极是。”苏星河点头附和,他丹堂需要的是心静、专注、耐得住寂寞的弟子,陆辛那份狠劲和算计,在丹炉前未必是好事。“倒是其于灵植有天赋,又得韩师妹初步认可,不若暂且留在百草院,一边深造丹道灵植基础,一边观察其心性成长。我丹堂亦可提供一些低阶丹方与指点,看其是否有炼丹天赋。”
“留在百草院?”雷烈哼了一声,“韩师妹那边清静,怕是磨掉了他那点血勇之气!俺看那张大山就挺好,来俺器堂,打几年铁,磨磨性子,学学控火炼材,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雷师叔,器堂固然能磨练筋骨,但此子战斗风格已显雏形,悍勇灵动,更擅实战搏杀。”坐在左列靠后,一名面容刚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开口,他是外门任务殿的主事,赵乾。他主管外门大部分日常与外出任务分配,对实战型弟子需求最大。“不若让他先入任务殿,接些合适的历练任务,在实践中打磨。他与那陆辛似乎相交莫逆,二人配合颇有默契,可考虑组成固定小队,执行一些有难度的协作任务,既能快速成长,也能为宗门处理实务。”
几位长老各抒己见,隐隐有争抢之意,尤其是对张大山,器堂与任务殿需求明确。对陆辛,则看法更为复杂,欣赏其悟性与韧性者有之,忌惮其心机与狠劲者亦有之,更倾向于观察培养。
韩清雪自幽泉发言后,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对众人的争论漠不关心,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严正清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轻咳一声,压下议论,沉声道:“既如此,便暂做如下安排——”
“张大山,入外门任务殿,归赵乾管辖。日常修炼之余,需完成定额宗门任务,侧重实战、协作类。器堂雷烈,若觉其有炼器天赋,可酌情传些基础炼体控火法门,但以不影响任务殿职责为前提。”
丹“陆辛,”严正清目光转向那个名字,顿了顿,“暂留百草院,由韩清雪继续管辖。准其借阅传功阁李慕白处,与《小云雨诀》、《烈焰诀》及相关五行生克基础典籍。堂苏星河,可定期给予一些低阶丹方辨识、药材处理考核,观察其丹道天赋。此子心性未定,需以静修、学理为主,磨其锋锐,观其本心。非经核准,不得擅自接取高危外出任务。”
他看了一眼幽泉,补充道:“影殿若需考察,可经正常程序,由任务殿下发特定观察性或辅助性任务,不得直接征调。”
这个安排,算是平衡了各方意见。张大山去了最需要他、也能发挥所长的任务殿。陆辛则被“保护”起来,留在相对清净的百草院,给予学习资源,但限制了其行动,尤其是接触危险任务的可能,显然宗门高层对其“狠厉”与“算计”的一面尚有疑虑,欲观察其心性发展。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应了声:“是。”
雷烈虽觉未能将张大山直接纳入器堂有些可惜,但得了传授基础法门的许可,也算满意。
李慕白和苏星河均点头认可。
赵乾自然无异议。
韩清雪依旧闭目,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其余前三百弟子,按惯例及各自特长,分派各堂口、任务序列。具体名录,稍后下发。”严正清一锤定音,“望诸位用心教导,为我玄云宗,培养栋梁之材。散了吧。”
众人起身,各自离去。殿内重新恢复空旷与寂静,只有那悬浮的光幕渐渐暗淡,最终消失。
长老们的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数百外门弟子未来一段时间的道路。有人被争抢,有人被观察,有人被安排。而处于目光焦点之处的陆辛与张大山,尚不知晓,自己未来的轨迹,已在方才的议论声中,悄然划定。
百草院的木屋依旧宁静,任务殿的喧嚣尚未传来。
但对这两个刚刚从血火擂台上走下的年轻人而言,新的篇章,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