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静养

擂台的血腥与喧嚣,终于被隔绝在百草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之外。

陆辛被安置在自己的木屋中。说是安置,其实也只是将他从担架移到那张硬板床上,身下垫了层干净的旧褥子。张大山忙前忙后,烧了热水,用干净的布巾小心擦拭着陆辛身上干涸的血污和药渍。左肩那道被柳明鞭梢撕裂、又被赵阔斧罡余波震开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已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生肌散,包扎妥当,但内里筋骨的损伤和残留的异种灵力,仍需时间慢慢消磨。

陆辛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比擂台上时平稳悠长了许多。他并未真正昏迷,与赵阔一战后那极致的虚弱和剧痛是真实的,但意识始终保留着一线清明。此刻,他正全力运转《小云雨诀》,引导着体内微薄的灵力,配合着服下的“玉髓生肌丹”和“清心涤脉散”的药力,一寸寸滋润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属于赵阔的沉浑土行异力和自身灵力冲突后残留的暴烈气息。

《烈焰诀》的火种,在丹田深处静静蛰伏,光芒黯淡,显然损耗极大,没有数日温养难以恢复。但《小云雨诀》带来的清凉水灵之气,对疗伤确有奇效,尤其配合丹药,陆辛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麻痒与清凉交织的感觉,那是新肉在缓慢生长,坏死的组织在被温和地化去。

“陆师弟,感觉咋样?还疼得厉害不?”张大山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他自己身上也缠着好几处绷带,与侯勇和链锤汉子的两场恶战,让他也挂彩不轻,但多是皮肉硬伤,未动筋骨,精神头倒是比陆辛好得多。

陆辛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虽有些黯淡,却依旧清澈沉静。“好多了。丹药有效,伤势在好转。”他声音嘶哑低沉,说几个字便要微微喘息,“你的伤?”

“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养两天就活蹦乱跳了!”张大山拍拍胸脯,咧嘴笑道,牵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赶紧又放下手,“你可是真吓死我了!跟赵阔那一下……我的天,我还以为……”他后怕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不得已而为之。”陆辛简短道,目光扫过桌上放着的、张大山从善功堂领回来的两个粗布袋,“排名……出来了?”

“出来了!”张大山精神一振,起身拿过布袋,解开封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小心倒在床边一个空着的木盘里。

首先是两块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温润的青色玉牌。一块正面刻着“壹柒玖”,背面是云纹和“玄云”二字;另一块刻着“贰壹陆”。正是陆辛和张大山此次小比的最终总排名玉牌。

紧接着,是两小堆闪烁着柔和光泽的下品灵石,每堆约莫三十块左右,这是进入前三百名的额外奖励。

然后,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玉瓶。“固本丹三瓶,培元丹两瓶,都是上好的货色!”张大山拿起瓶子,如数家珍,“还有这瓶‘玉骨膏’,对筋骨损伤有奇效,正好给你用!”

最后,是两张薄薄的、似皮非皮、似帛非帛的淡金色符纸,上面用灵光勾勒着复杂的纹路。“这是……‘聚灵室’三日使用凭证?”张大山拿起一张,辨认着上面的符文,有些不确定。

陆辛目光落在那淡金色符纸上,眼中微光一闪。“是‘乙等静室’的三日使用权。”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乙等静室,其内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对疗伤和修炼都有极大裨益,寻常外门弟子一年也未必能轮上一次。此次小比能赐下此物,可见宗门对他们这批排名靠前弟子的重视。

“乖乖,这可是好东西!”张大山喜道,“正好给你养伤用!”

陆辛微微点头,没有推辞。他的伤势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环境。他又看向那些灵石和丹药,心中快速计算着。这些奖励,加上他们之前积攒的一些贡献点和材料,总算让一直紧绷的经济状况,稍稍缓解。至少,未来一段时间修炼所需的丹药,暂时不用发愁了。

“擂台那边……后来还有什么动静?”陆辛问。

张大山挠挠头,道:“你被抬走后,剩下的比试没多久就结束了。前十名基本都是那些炼气七八层的家伙,还有个炼气九层的怪物。陈玄风那老狗好像最终排在一百八十多,比你低点,嘿嘿。柳明也在一百五十名左右。赵阔因为跟你平局,扣了点分,但也排进了前七十。对了,执事堂那边传出消息,说七日之后,所有排名前三百的弟子,需至执事堂集会,听取训示,并正式确认未来一年的待遇和权限。”

陆辛默默记下。七日,时间不算宽裕,但若能在乙等静室中疗伤三日,应能恢复大半。前三百名的“待遇和权限”,最关键的便是“任务优先挑选权”,这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还有……”张大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扶你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陈玄风那伙人,在远处盯着咱们,眼神不太对。还有之前擂台上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也鬼鬼祟祟的。估计这事没完。”

“意料之中。”陆辛淡淡道。擂台恩怨,岂是轻易能了?对方吃了亏,丢了面子,甚至可能影响了最终排名和奖励,必然怀恨在心。只是宗门之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乱来,最多是些暗地里的绊子。兵来将挡便是。

两人正说着,木屋的门被轻轻敲响。

张大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淡绿裙衫、面容秀美的年轻女修,正是韩师姐座下那位常侍弄花草的侍女。

“陆师兄,张师兄。”侍女盈盈一礼,声音轻柔,“韩师叔命我前来,将此物交予陆师兄。”她说着,双手奉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玉质温润,隐有灵光。

张大山连忙接过,道谢。侍女又行一礼,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关上门,张大山将玉盒拿到陆辛面前打开。盒内并无丹药,只有一枚拇指大小、呈淡紫晶莹状的膏体,散发出清冽沁人的药香,只闻一下,便觉神清气爽,胸口烦闷都去了几分。膏体旁,还放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这是……‘紫髓断续膏’?”张大山吸了吸鼻子,不太确定。这药名他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对经脉损伤、尤其是火毒或异种灵力侵体有极佳的疗效,价值不菲。

陆辛看着那淡紫膏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确实是紫髓断续膏,而且是品质极佳的上品。其价值,远超他获得的那些奖励丹药总和。韩师姐此举……

他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一丝灵力注入。玉简中传来韩师姐清冷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

“紫髓膏外用,涂于伤处及膻中、丹田。玉简附《小清霖术》一篇,可助疏导经脉淤塞,化去异力。静室三日,好生利用。七日后执事堂集会,勿迟。”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更无半分关切慰问之语。但送来的药,指点的法术,提醒的时间,却比任何温情的话语都更为实在。

陆辛放下玉简,沉默片刻,对张大山道:“大山,帮我上药。”

张大山小心地用干净木片剜出少许紫髓膏,均匀涂抹在陆辛左肩伤口周围,又依言在其膻中穴、丹田处各点了一点。药膏触及皮肤,初时清凉,随即化为一股温润暖流,缓缓渗入体内,所过之处,那因赵阔土行异力和自身灵力冲突而滞涩、灼痛的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传来一阵舒畅之感。残留的异种灵力,在这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冲刷下,竟开始缓缓消融、化去。

陆辛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依照玉简中刚刚获得的《小清霖术》法诀,引导着这股药力,配合自身《小云雨诀》的灵力,在受损的经脉中缓缓运行。此法诀果然精妙,对疏导经脉淤塞、化解异力有奇效,与紫髓膏相辅相成。

张大山见陆辛入定疗伤,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自己也服下丹药,处理伤口,默默修炼。屋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悠长的呼吸声。

时间在静默的疗伤中流逝。次日,陆辛伤势明显好转,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已能勉强坐起,自行运功。他使用了那张乙等静室的使用凭证,在张大山搀扶下,进入百草院后山一处被阵法笼罩的僻静石室。室内灵气氤氲,几乎凝成淡淡雾气,呼吸间都觉灵力活跃。

陆辛盘坐于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将剩下的紫髓膏尽数用完,全力运转《小清霖术》和《小云雨诀》。浓郁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丹田,配合药力,修复伤势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

三日期满,当陆辛走出静室时,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气息也未曾恢复到巅峰,但行动已无大碍,左肩伤口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疤痕。体内赵阔的异力已基本驱除,《烈焰诀》的火种也重新明亮起来,只是规模缩小了一圈,需重新温养积累。最可喜的是,经历此番极限压榨与重伤修复,他感觉自身经脉似乎被拓宽了一丝,灵力运转也更为顺畅,《小云雨诀》隐隐有突破至第三层的迹象。

回到木屋,张大山早已等候多时,他的皮外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陆师弟,你看起来好多了!”张大山欣喜道,随即又压低声音,“你这几天在静室,外面可有点不太平。”

“哦?”陆辛坐下,倒了杯清水。

“陈玄风那伙人倒还老实,没见有什么动作。但坊市里有些风声,说‘影杀阁’的人,好像在打听咱们,尤其是你。还有,咱们这次排名进了前三百,尤其是你差点进前一百八,好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我今儿去善功堂交还静室令牌,就感觉有好几道目光在打量我,有的好像还挺……不善。”张大山皱着眉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辛对此早有预料。小比是扬名立万的舞台,也是汇聚目光的焦点。之前他们籍籍无名,自然无人关注。如今崭露头角,尤其是以炼气四层修为取得如此战绩,必然会引来各种目光——欣赏的、探究的、忌惮的、乃至嫉妒和敌意的。

“无妨。宗门之内,自有法度。他们不敢明着来。”陆辛平静道,“至于暗处的目光……我们小心便是。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提升修为。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说得对!”张大山重重点头,拍了拍腰间,“等过两日,咱们就去善功堂,把奖励的贡献点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换点好东西,比如一把真正的法器斧头,或者给你换件护身的软甲!”

陆辛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小比结束,排名已定,韩师姐的冰心丹……应该也快有消息了吧?还有寒潭边那几处试验田,数日未查看,不知那雪晶莲的根须和莲子,是否有了新的变化?

疗伤,恢复,沉淀,然后……迎接新的挑战,与机缘。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小小的木屋内,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两人都知道,这宁静,只是下一段路程开始前,短暂的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