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议的决定,如同一阵无声的风,很快便穿透了玄云宗外门的层层架构,化作具体的指令,落在了相关弟子手中。
陆辛接到执事堂弟子送来的玉简时,正在给寒潭边的试验田施加每日例行的“霜霖”。左肩的伤处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体内灵力在《小清霖术》和静室温养下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烈焰诀》的火种依旧有些暗淡,需徐徐图之。
玉简入手微凉。他注入灵力,一段简洁的文字浮现在脑海,正是关于他后续安排的正式通知:留任百草院,可借阅特定典籍,接受丹堂基础考核,行动受限,高危任务需核准。
文字冰冷,公事公办。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陆辛握着玉简,在寒潭边静静站了许久。潭水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他的面容。目光扫过那四个小小的土坑,三号坑里,雪晶莲根须顶出的那两点嫩黄芽点,似乎又向上冒了一丝,颜色也微微转绿,生机顽强。二号坑里,那颗最早“凝实”的莲子,给他的感应越发清晰、稳定。
留任百草院,继续照料灵植,甚至有机会接触丹道……这安排,听起来不错。清净,安全,有机会学习更高深的知识,与他探索培育之道的兴趣相符。宗门甚至准许他借阅相关典籍,这是许多外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是,“行动受限”,“高危任务需核准”。
这几个字,像几道无形的栅栏,将他圈定在了一片“安全”的区域。他想起擂台上与赵阔搏命时,那种将一切算计、灵力、乃至自身伤势都运用到极致的掌控感;想起与张大山在黑水泽、在寒螭峰配合无间、于险境中夺取一线生机的经历。那是一种在刀锋上行走、于绝地中觅食的、属于猎人的自由与酣畅。
如今,这自由被收束了。他被安排了一条“稳妥”的路,一条被评估为“适合”他、或许也能“磨去他锋锐”的路。
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陆辛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头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滞涩。仿佛一只刚刚尝试展翅、却被轻柔却坚定地拢回巢中的幼鹰。
他收起玉简,继续完成“霜霖”的施展,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只是眼神比往日更深沉了些。
回到木屋时,张大山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正对着自己手中一块类似的玉简皱眉。见陆辛回来,他立刻跳起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爽朗,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爽。
“陆师弟!你收到了吗?这啥意思?让我去任务殿报到?以后就得天天接那些砍柴挑水、巡视山门、或者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妖兽玩命的活儿?”张大山挥舞着玉简,语速很快,“那你呢?你怎么安排?”
陆辛将玉简内容简单说了。
“留百草院?不准乱跑?”张大山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这算啥?把你关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了,小比完了,一起攒钱换家伙,一起接大任务吗?这下好了,你种你的草,我打我的架,这算哪门子事!”
他的不满直接而坦率,带着兄弟即将分离、前路各异的憋闷和对这安排的不解。
陆辛沉默了一下,倒了杯水递给张大山,自己也坐下。“宗门如此安排,自有考量。任务殿需实战之人,你去,正合适。百草院清静,于我修行、养伤、学些东西,也有益处。”
“益处个屁!”张大山难得地反驳了陆辛,他胸口起伏着,“是,我是能打,可咱们一起,那才叫厉害!我往前冲,你在后头算计,啥妖兽、啥陷阱搞不定?现在让我一个人去跟那些不认识的人组队?谁知道会不会背后捅刀子!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那些看你不顺眼的王八蛋要是使坏怎么办?”
他的担忧质朴而直接,充满了对陆辛处境的忧虑和对未来孤独“作战”的抗拒。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后背,骤然要分开,去适应陌生的环境和同伴,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烦躁。
陆辛看着张大山眼中的焦躁和不舍,心中那丝滞涩感仿佛被触动,微微荡开涟漪。他何尝不知分开的风险与不便?只是,他更清楚,在宗门的意志面前,他们这点不舍与抗议,微不足道。
“大山,”陆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路还长。任务殿是前线,你能接触到最新的消息,最快的资源,也能更快地磨砺自己。我在百草院,也非全然束手。培育灵植,研习丹道,亦是修行。我们各自站稳,未必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大山腰间那柄乌黑匕首上。“况且,宗门并未禁止往来。你有暇时,可来百草院。我若有所需,或打听到什么,也会告知于你。我们不过是从明处的搭档,转为暗处的呼应。你在外,便是我的眼与耳;我在内,或可为你提供些别的支持。”
张大山听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虽直率,却不笨,明白了陆辛的意思。分开,固然不舍,但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成长和布局。宗门给了他们不同的路,但路怎么走,终究看自己。
“他娘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张大山闷闷地坐下,抓起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就是觉得憋屈!刚打出点样子,就要分开。”
“短暂的。”陆辛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待我修为提升,对宗门更有价值,这些限制,未必不能松动。而你,在任务殿立下功劳,地位稳固,将来或能有更多话语权。眼下,我们需做的,便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到最好。”
张大山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陆辛没受伤的肩膀(小心避开了左肩):“我懂!陆师弟,你放心,我在外面,绝不给你丢人!也绝不让那些杂碎钻了空子!你在这里,好好养着,把本事学扎实了!等咱们都厉害了,看谁还敢把咱们分开安排!”
他的豪气似乎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对即将分离的不舍与对独自前路的隐约忐忑,依旧存在。
陆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起身,从自己床头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叠抄录得工工整整的纸张,上面是他整理的部分《拾遗验册》中关于常见妖兽弱点、低阶草药辨识、简易陷阱布置的心得;一个小玉瓶,里面是韩师姐所赐紫髓膏剩下的一点底子,对筋骨伤有奇效;还有两张他之前省下来的、相对实用的“神行符”和“金刚符”。
“这些,你带着。”陆辛将东西推到张大山面前,“妖兽心得或许有用。膏药以备不时之需。符箓……关键时或可保命。任务凶险,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一味逞强。”
张大山看着眼前的东西,鼻子有些发酸。他认得那叠纸,是陆师弟的心血。那膏药,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全。符箓更是珍贵。他张了张嘴,想推辞,但对上陆辛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将东西仔细收进自己贴身的储物袋。
“陆师弟,我……”他声音有些哽,别过脸去,“我也没啥好东西给你。这匕首,我用着顺手,就不还你了。等我攒够了贡献点,换了新家伙,再……再说。”他从自己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两瓶品质不错的回气丹和一小包解毒散,还有一面不知从哪个对手身上得来、有些破损的小铜镜(似乎有些探查功能),一股脑塞给陆辛,“这些你留着,种药看园子,说不定也用得上。那镜子,虽然破了,偶尔照照远处还行。”
陆辛没有推辞,接过收好。
两人一时无言。木屋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沉默。窗外,天色将晚,暮霭沉沉。
“我明日便要去任务殿报到了。”张大山低声道。
“嗯。我也需去传功阁一趟,看看可借阅哪些典籍。”陆辛道。
又是沉默。
“保重。”
“你也是。”
简单的两个字,承载了太多未尽之言。他们都知道,从明天起,脚下的路将通向不同的方向。百草院的宁静与任务殿的喧嚣,将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旋律。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路已在脚下。
能做的,唯有前行,在各自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然后,在某个未来的岔路口,或许能以更好的姿态,再度并肩。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木屋的灯光亮起,昏黄温暖,却似乎也照不亮窗外那已然分岔的前路。
就在两人对坐,默默消化这离别情绪时,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
韩清雪一袭白衣,立于门外清冷的月光下,手中提着一个普通的食盒。她目光扫过屋内情形,在两人略带沉郁的脸上停留一瞬,依旧无波无澜。
“顺路。”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言简意赅,“里面有‘益气粥’和‘安神糕’,对恢复神魂、稳固灵力有益。趁热用。”
说完,她似乎便要转身离开。
“韩师姐。”陆辛起身,执礼。
韩清雪脚步微顿,侧身看他。
“多谢师姐赠药指点。弟子……已知后续安排。”陆辛道。
韩清雪清冷的眸子看着他,仿佛能洞悉他平静表面下那丝极淡的波澜。“宗门安排,自有道理。百草院虽静,亦有静的好处。灵植生长,丹道研磨,皆需静心。你将擂台上的那份算计与耐心,用在此处,未必不能另有所得。”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什么,“路虽不同,终点未必殊途。好自为之。”
言罢,她不再停留,白衣拂动,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陆辛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盒,心中那丝滞涩,似乎被这清冷的关怀和那句“终点未必殊途”悄然化开些许。
张大山挠挠头,嘿嘿笑道:“韩师姐这人,看着冷,心肠还挺好。”
两人打开食盒,粥温糕软,香气扑鼻。就着这简单的饭食,在这离别的前夜,默默吃完。
夜深,灯熄。
两个年轻人,在各自床上辗转,想着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牵挂的明天。
命运的分岔口,已然无声呈现。
而少年人的征程,无论有多少不舍与未知,都注定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