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墨苔后的第一日,洛清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怀揣着那点微量的暗紫色希望,他却不敢有丝毫妄动。白日里,刘魁的呼喝、其他药奴的走动、老陈头偶尔投来的难以捉摸的目光,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必须表现得与往常一样:麻木、疲惫、逆来顺受。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那小小的粗布袋,才能汲取一丝虚幻的勇气。
他需要绝对的安全,绝对的隐蔽。而在这毒渣洞,这样的时刻唯有深夜,在所有人都被疲惫和痛苦拖入沉睡之后。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洛清羽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蜷缩着假寐,耳朵却竖得如同受惊的兔子,捕捉着洞内每一丝声响。火把彻底熄灭后的黑暗浓稠如墨,鼾声、磨牙声、痛苦的呻吟渐渐连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守夜监工那规律的、令人心安的脚步声,在子时过后,也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轻微、规律的打鼾声。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确信连最警觉的人也陷入了深眠,洛清羽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他先是将垫在身下的一块相对平整的薄石片悄悄抽出,然后才将手探入怀中,不是直接去取墨苔,而是先握住了那枚龟甲。
龟甲传来恒定的微温,在这冰冷的黑暗中,像一颗沉稳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借此平复狂跳的心。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装着墨苔碎屑的粗布小袋。
解开系绳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音。他将袋口对着准备好的石片,极其轻微地抖了抖,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暗紫色碎屑,落在了石片中央。在绝对的黑暗里,他看不清,只能用指尖去感受它们的微小存在。
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先将龟甲轻轻置于石片旁,然后俯身,凑近那些碎屑,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淡淡的、与洞内浊气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微弱的辛意,钻入鼻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药性之真,非经喉肠,不得其证。性命之重,非历险厄,难见微光。
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更深处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捻起石片上大约三分之一、最小最薄的一撮碎屑——大约只有两三粒的量,置于舌尖。他甚至不敢咀嚼,只是用唾液将其濡湿,然后,缓缓咽下。
他刚将墨苔送入口中,一股清冽之意瞬间炸开,并非想象中的温和。紧接着,左胸怀中的龟甲骤然变得滚烫,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微温。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阻滞”与“冲突”感,如冰针般刺入他的意识。洛清羽大惊,以为判断失误,此物有剧毒!他下意识想吐,却已来不及。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龟甲的滚烫感急速消退,转为一种引导性的“流转”与“吸附”感。那口墨苔的药力,在龟甲无形的引导下,避开了几处关键的脏腑经络,缓缓流向那些被毒气侵蚀最重的地方……
洛清羽立刻将早已握在手中的龟甲,紧紧贴于胸口膻中穴附近,同时闭上双眼,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捕捉、去辨析那微乎其微的变化。
龟甲的反应,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原本恒定的微温,瞬间转化为一种透彻的、清亮的热流,仿佛不是一块甲片在发热,而是一股清泉被阳光晒暖后流淌过的感觉。甲片表面,即便在黑暗中他无法看见,也能通过触感察觉到一种通透、润泽的变化,仿佛蒙尘的玉石被拭去了污垢。更有一股强烈的吸附、牵引的共鸣感,从龟甲传来,不是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仿佛与他体内那股正在扩散的清凉药力,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在这强烈的龟甲变化“指引”和“放大”下,洛清羽对自己体内的感知,陡然清晰了数倍!
他“看”到——不,是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清凉温和的药力,如同最细腻的涓流,缓缓渗入经络,并不急于冲向四肢百骸,而是首先吸附、包裹向他体内那些郁结、沉滞之处。
肺叶深处,因长期吸入毒瘴而产生的、那种针刺般的灼痛与滞涩感,仿佛被一双清凉柔软的手轻轻拂过。虽然未能根除,但那刺痛感明显减轻了一丝,呼吸也随之顺畅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胃脘附近,因服用补剂而淤积的、导致隐痛的“浑浊阻滞”之感,也被这股清流触及。清流并未强行冲散那团淤滞,而是如同海绵吸水般,吸附走了其中极少量的、最令人不适的“浊意”。隐痛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那种沉甸甸的胀满感和持续的钝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肺、胃两处最难受的部位得到轻微舒缓,一股微弱的宁神、安定之感,从心底升起。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绝望带来的心神耗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清凉的慰藉,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焦躁不安、如坐针毡的感觉,淡去了少许。
整个过程温和、缓慢,没有任何冲击或不适。没有腹痛,没有头晕,没有灵力暴动,更没有中毒的迹象。有的,只是细微但明确的舒缓与安宁。
他维持着内视的状态,手握龟甲,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仔细体会着每一丝变化,警惕着任何可能的不良反应。
一刻钟过去了,除了那持续的、温和的舒缓感,再无其他。
半个时辰过去了,肺部的微松、胃脘的微缓、心神的微宁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持续的“吸附”作用,感觉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点。龟甲那清亮通透的温感与吸附共鸣感,也一直稳定地存在着,仿佛在为他持续“标注”着药力的作用路径与效果。
一个时辰后,那股清凉的药力似乎终于完全化开、耗尽。体内的舒缓感达到一个顶点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但并未完全退回服药前的状态——显然,那被吸附走的微量毒气与浊意,是实实在在的减少了。龟甲的变化也随之缓缓平复,恢复成那恒定的微温,只是触感似乎比之前更润泽了一丝。
洛清羽缓缓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成功了!
墨苔确实有效!药力温和,能吸附体内微量毒气与补剂残毒,并带来微弱的宁神效果。最关键的是,无任何副作用!
龟甲的感知,被完全验证。它不仅能在体外映照药性,更能在内服时,通过自身强烈的、指向性的物理变化,辅助他清晰感知药力在体内的具体作用过程与效果!
这一刻,他不仅仅验证了一种新药材,更验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属于他自己的道路——借助这神秘龟甲,以身为炉,细致感知,分析药性,寻求平衡与改善之道!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喜悦必须深埋心底,如同那龟甲和墨苔的秘密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片上剩余的墨苔碎屑收回布袋,系紧,藏好。将龟甲贴身收好。将石片放回原处。然后,他才允许自己,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了多日来的压抑、恐惧和绝望,吸入的,是虽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
身体依旧虚弱,处境依旧险恶。但,他手中终于有了一点点可以主动去把握、去改变的东西。
路,似乎真的在脚下,透出了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