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洛清羽都活在一种清晰的痛苦与渺茫的期待中。
痛苦源于每日那碗浑浊的补剂。胃脘的隐痛已成常态,灵力的停滞更是冰冷的事实。期待则系于怀中那枚龟甲,以及心底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盘旋的问题:知道了补剂有毒,然后呢?
他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兽,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却不知井壁何处有可供攀爬的缝隙。他只能更细致地观察,更耐心地感受。
劳作时,他的目光不再仅限于眼前的渣堆和监工。他开始留意洞壁的色泽、渗水的痕迹、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甚至其他药奴偶尔采摘塞入口中的不知名野草或苔藓——尽管那些东西多半也只是为了短暂缓解饥渴或痛苦,往往带着未知的风险。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怀中的龟甲上。他尝试在安全的时候,让它接近不同的东西:干净的岩石、渗出的水滴、甚至不同颜色的毒渣。龟甲的反应大多微弱或不变,唯有在接近那些毒性明显的渣块时,会传来或燥热或阴寒的闷浊感,印证着其与“毒性”的关联。
直到这一日午后。
他正在清理一片相对“干净”的渣堆——这里堆积的多是些灰白色、药力已近乎散尽的废渣,毒性很弱。怀中的龟甲,一直保持着那恒定的微温。
忽然,就在他弯腰铲起一锹渣土时,龟甲的微温,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靠近毒渣时那种闷浊的温热或阴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亮感,仿佛有一滴冰泉,隔着衣物,在胸口皮肤上轻轻晕开了一小片。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动作顿了一瞬,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凝神感受。龟甲恢复了恒温。
他直起身,装作活动筋骨,向左挪了两步,再次弯腰。这次,没有异常。
他沉吟片刻,又向右回挪一步,回到最初的位置,缓缓蹲下,假装系紧破草鞋的带子。就在他胸口接近地面某个角度时,那种清亮微温的牵引感又出现了!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更清晰、更持续一些,仿佛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吸引着龟甲,或者说,与龟甲那“映照药性”的特质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洛清羽的心跳悄然加速。他强自镇定,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劳作。但每一次经过那个大致的方向,他都会刻意放慢动作,用身体和铁锹的移动作为掩护,细细体会怀中龟甲传来的感觉。
感应始终微弱,断断续续,指向大致是东侧洞壁下方一片常年潮湿、生着厚厚青黑色普通苔藓的区域。那里并非劳作重点,光线昏暗,少有人去。
接下来的时间,洛清羽度时如年。他既要完成自己的活计,避免引起刘魁注意,又要时刻留意那模糊的感应,还要分神观察老陈头和其他人的动向。老陈头今日似乎格外沉默,佝偻着身子,很少抬头。
好不容易熬到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众人或坐或躺,喘息喝水。刘魁也走到远处与另一个监工低声交谈。
机会!
洛清羽状若随意地踱步到那片潮湿的洞壁附近,背对着人群,假装研究岩壁上的渗水。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滑腻的青黑色普通苔藓。怀中的龟甲,在此处感应变得明显了些,那清亮的微温牵引,指向石壁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被厚苔和碎石半掩的狭窄石缝。
他左右瞥了一眼,迅速用手拨开石缝口的碎石和普通苔藓。里面更暗,隐约可见一片暗紫色、宛如凝固的鲜血般的颜色,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潮湿的岩石上。那不是普通的青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绒密如毯的暗紫色苔藓。
他屏住呼吸,将一直握在手中、贴着胸口的龟甲,悄悄移至石缝口,缓缓靠近那暗紫色苔藓。
变化立生!
掌心的龟甲,那恒定的微温,骤然变得清亮、通透起来,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块甲片,而是一块被山泉浸过的暖玉。甲片表面那深沉的光泽,也隐隐泛起一层水润的光晕,不再晦暗。同时,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清冽气息,从龟甲上散发出来,瞬间驱散了石缝中的霉味和洞内固有的浊气。
洛清羽的灵觉再次被牵动。与感知补剂“浑浊阻滞”时的沉滞难受不同,此刻的感受是清爽、通透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清凉水流,涤过心头。更妙的是,在这清冽之感中,他还隐约体会到一种吸附、收敛的意味,仿佛这苔藓本身具有吸纳、澄清周围污浊的能力。
晦暗之处,或有微光。浊流之侧,偶生清泉。
这暗紫色苔藓……龟甲对其的感知,竟是“清冽”与“吸附”!这与补剂那“浑浊阻滞”的特性,简直截然相反!
一个大胆的、令他浑身战栗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如果这苔藓真有“清冽吸附”之效,那么,它能否用来……对抗甚至化解补剂带来的“浑浊阻滞”与胃脘隐痛?
他强压住狂喜与激动,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休息时间将尽,有人开始起身。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从那暗紫色苔藓边缘,刮下了极小的一撮,大约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微薄的一层。然后迅速将刮下的苔藓碎屑拢在掌心,借着起身的动作,飞快地塞进怀中另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更小的粗布内袋里(这是他这几日偷偷准备的)。
他刚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膝盖上的尘土,就听见身后传来老陈头嘶哑的声音:“后生,看什么呢?那石缝里有宝贝不成?”
洛清羽心头一凛,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麻木与疲惫,摇摇头:“没什么,老丈。就是看这石缝里湿气重,苔藓厚,想着能不能蹭点湿气润润喉咙,结果都是霉味。”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回自己休息的位置。老陈头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两息,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似笑非笑:“这洞里的东西,哪有什么好沾的。小心没润了喉咙,反倒中了别的毒。”说完,便不再看他,低头咳嗽起来。
洛清羽知道,老陈头未必全信,但这回答至少暂时遮掩了过去。他坐回角落,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但怀中那小布袋里微乎其微的苔藓碎屑,以及胸口龟甲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清亮温润感,却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在他绝望的心田里,顶开了一丝坚硬的土壤。
墨苔。他在心里默默给那暗紫色苔藓起了个名字。
东西是找到了,龟甲也给出了“清冽、吸附”的感知。
但,它真的有用吗?该如何用?直接吃?还是……
更大的风险在于,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去验证这未知之物?
希望如同石缝中透进的微光,带来了方向,却也照出了前路上更浓的阴影与风险。洛清羽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路,得一步一步,踏着刀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