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跑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怕。
怕跑慢了就不敢去了。
垃圾山飞速后退，脚下的路他从六岁开始走，闭着眼都知道哪有个坑、哪能抄近道。三分钟后，他翻过最后一道矮墙，看见了火光。
D区西北角，原来是个小集市，白天卖点菜和旧货，晚上没人。现在集市被围了一圈铁网，中间的空地上点了三堆篝火，几十号人蹲在地上。
云澜趴在矮墙后面，眯眼看。
铁网外面停着五辆车，三辆是刚才见过的黑色越野，两辆是货车，车厢封闭。铁网里面蹲着的都是D区的人——老人、女人、孩子，男的少，年轻男的更少。
他在人群里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找到了。
最边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蜷缩成一团，头发散乱。旁边蹲着她奶奶，七十多了，抖得跟筛子一样。
云澜攥紧匕首。
他开始观察地形——铁网只有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里面还有三个人在巡逻，都带着家伙。车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平板，正在往蹲着的人那边照。
每照一个人，平板就闪一下。
云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猜得出来——测序列的。
盘古重工的人站在穿西装的中年人旁边，正在说话。云澜竖起耳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见几个词——“这批货”“成色不错”“天亮前运走”。
货。
他们把活人叫货。
云澜收回视线，开始算自己能打几个。
两个守门的，他有枪，四发子弹，能放倒。三个巡逻的，匕首解决一个，剩下两个……他想起刚才那头巨力种。子弹打不动畸变体，打人还是好使的。
但那五辆车里还有人。还有穿西装的中年人，那家伙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说不定也是觉醒者。
硬冲不行。
得想办法。
云澜刚准备换个位置观察，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紧——
“是我。”
云澜愣住了。
殷长歌站在两米外，扶着墙，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站得挺直。
“你他妈怎么来的？”云澜压低声音，“你那样能走路？”
“爬来的。”殷长歌喘了口气，“后半截确实是爬的。”
云澜看着他，不知道该骂什么。
殷长歌往前挪了两步，跟他一起趴在墙后面，看铁网那边的情况。
“里面多少人？”
“守门的两个，巡逻的三个，车旁边还有个穿西装的，不知道什么来路。”云澜说，“车里头应该还有人，没下来。”
殷长歌点点头，从腰后面摸出个东西递给他。
云澜低头一看——一块黑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两把剑。
“七城联盟的身份牌。”殷长歌说，“我要是死了，你拿着它去找钧天议长，能换点东西。”
云澜没接。
“你他妈给我这个干嘛？”
“让你拿着。”殷长歌把牌子塞进他手里，“我进去，你救人。”
云澜看着他：“你进去？你站都站不稳。”
殷长歌没说话，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开始发光。
云澜后退一步——不是害怕，是那股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殷长歌身上缠的纱布下面，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活物。
“你……”
“序列第八层，愈战愈勇。”殷长歌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带着点回音，“伤越重，我越强。但只能撑十分钟。”
云澜懂了。
这人刚才爬着过来，是在蓄力。
“十分钟之后呢？”
“躺三个月。”殷长歌站起来，身高好像都拔高了几公分，“够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云澜。”
“嗯？”
“你救了不该救的人，惹了惹不起的事，后悔吗？”
云澜沉默一秒。
“后悔。特别后悔。”
殷长歌笑了。
“我也是。”
他转身，大步往铁网那边走去。
云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殷长歌突然加速，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直接撞向铁门。
轰隆——
铁门飞了。
守门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飞出去十几米。
云澜不再犹豫，翻过矮墙，从侧面绕过去。
---
殷长歌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他冲进人群，一拳一个，那些盘古私兵手里的枪根本来不及开——不是不想开，是殷长歌太快了，快得人的眼睛跟不上。
云澜趁乱摸到铁网侧面，掏出匕首开始割。
铁网是普通的，匕首够锋利，三下就割开一个口子。他钻进去，压低身子往那群蹲着的人那边跑。
“别出声。”他蹲在一个中年女人旁边，“跟我走。”
中年女人愣住，然后拼命点头。
云澜开始一个个往外送——从那个口子钻出去，躲到矮墙后面等着。女人、孩子、老人，他专挑最弱的下手，先救那些跑不快的。
送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云哥哥……”
小姑娘站起来，想往他这边跑。
“别动！”云澜压低声音，“等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云澜双脚离地，呼吸困难，拼命挣扎。
“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不是那个收垃圾的吗？”
云澜被转过来，看见疤脸那张带刀疤的脸。
疤脸笑得很开心：“我说过，我记住你了。”
他手上一用力，云澜的脸开始发紫。
远处，殷长歌正被三个巡逻的缠住，根本顾不上这边。
云澜的视线开始模糊，手往腰后摸——枪还在，但够不着。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姑娘站在三米外，盯着他。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然后——
轰！
一道白光从小姑娘身上炸开，疤脸被直接掀飞出去，砸穿了一辆货车的车门。
云澜摔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
白光散去，小姑娘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看了云澜一眼，嘴张了张，然后软软地往后倒。
云澜冲过去接住她。
“小雀儿？小雀儿！”
没反应。
他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
云澜把她抱起来，冲向那个口子。
刚钻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他回头，看见殷长歌单膝跪地，肩膀上多了一个血洞。穿西装的中年人站在十米外，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烟。
不是普通的枪。
那枪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开枪的时候，纹路亮了一瞬。
序列武器。
殷长歌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云澜认识那个眼神。
那是认命的眼神。
他放下小雀儿，站起来。
穿西装的中年人正准备开第二枪，突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云澜。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云澜。
因为空气变了。
云澜站在原地，周围三米之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疤脸刚从车里爬出来，刚想开口骂，突然发现不对劲——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云澜周围三米，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云澜抬手。
天上，月亮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在聚集——是云。刚才还没有云的天空，突然多了一片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变黑、压低。
殷长歌愣住了。
穿西装的中年人脸色变了。
“气象序列……九层？不对，才五层……不对……”
他手里的枪开始抖。
云澜没看他。
他抬头看着那片云，看着云层里开始闪烁的蓝光。
十年来，他第一次不藏了。
不是因为被逼到绝路。
是因为那小姑娘刚才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烧干。
她喊他云哥哥，喊了三年。
够了。
云澜握紧拳头。
天上的雷，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