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那女人还定着他。
“能动了吗？”他盯着远处涌进来的黑影，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围墙方向。
第一波畸变体已经冲进来了。月光底下能看清轮廓——最前面的是爬行种，四肢着地，速度比狗还快；后面跟着几头两米多高的巨力种，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抖。
D区的棚户区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东西倒塌的声音混成一片。
“现在。”女人终于开口。
云澜腿上一松，能动弹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又停下来。
“你愣着干嘛？”他回头冲女人喊，“你不是序列者吗？打啊！”
女人瞥他一眼：“我负责传话，不负责打架。”
“你他妈——”
话没说完，一头爬行种从侧面扑过来。
云澜来不及躲，下意识抬手挡——
砰！
那东西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云澜愣住。
女人收回手，看了眼自己指尖沾的血，皱了皱眉，在身上擦了擦。
“跟上。”她说。
这次她先走了。
云澜看了眼远处的混乱，又看了眼女人走的方向——正是回他铁皮房的路。他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在垃圾山之间快速穿行。云澜跑得气喘吁吁，那女人却跟散步一样，步子不快，但始终在他前面两三米。
“你到底谁？”
“顾夜澜。”
“夜什么？”云澜没听清，“你就不能慢点——”
又一头爬行种从侧面冲出来。
砰。
血雾。
云澜闭上嘴，只管闷头跑。
两分钟后，他们冲进铁皮房所在的垃圾巷。云澜远远就看见自己的门开着，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冲过去。
门口倒着一个人。
小四。
云澜冲到他身边，翻过来一看——胸口三道血痕，深可见骨，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有气，但出的多进的少。
“草！”云澜把他抱起来，往屋里冲。
屋里，床上空空如也。
殷长歌不见了。
云澜把小四放在床上，转身就往外冲。顾夜澜站在门口，挡住他去路。
“让开。”
“他不在里面。”
“我知道，我去找——”
“你找不到。”顾夜澜语气平静，“他醒了，自己走的。”
云澜愣了愣：“他自己走？他伤成那样……”
“序列者的恢复能力比你想象中强。”顾夜澜侧身，让他出来，“他往北边去了。”
云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北边是C区。
“他去那干什么？”
“不知道。”顾夜澜顿了顿，“但那边有盘古重工的据点。”
云澜沉默两秒，转身回屋。
他从小四身上翻出半包止血粉，把伤口随便撒了点，用纱布按住。小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云……哥……”
“别说话。”
“那、那人……突然醒了……说要……走……我拦……”
“我知道。”云澜按住他胸口，“别说了，省点力气。”
小四又晕过去。
云澜站起来，从床垫底下把枪拿出来，检查弹夹——七发子弹。
他抬头看顾夜澜：“你刚才的话说完没有？”
“什么话？”
“你来传话，传什么？”
顾夜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七城联盟要招你。”
云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殷长歌这次来D区，任务就是找你。”顾夜澜说，“钧天议长看过你的档案，觉得你适合。”
云澜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我他妈一个收垃圾的，钧天看过我档案？你逗我？”
“你二十三年前生在雪城D区，父母死于大崩坏，被一个老流浪汉养大。十二岁那年开始自己讨生活，干过偷摸拐骗，十五岁那年差点被帮派打死，之后收敛了，开始正经收垃圾。”顾夜澜像背档案一样往外蹦，“二十岁那年，你在废土边缘救过一个猎荒者，那人后来成了苍狼团的人，欠你一条命。二十二岁，你帮过苏婉清，她欠你一个人情。今年二十三，你没欠过任何人。”
云澜不说话。
“还有。”顾夜澜盯着他眼睛，“你是觉醒者，对吧？”
云澜瞳孔微缩。
“气象序列，至少三层。”顾夜澜说，“但你一直藏着，为什么？”
云澜沉默了很久。
外面还在响，尖叫声、惨叫声、畸变体的嘶吼声混成一片，离这边越来越近。
“因为我见过觉醒者是什么下场。”他终于开口，“盘古重工抓他们做实验，七城联盟征他们当炮灰，废土上还有一帮疯子猎杀他们取序列遗物。藏起来，活得久一点。”
顾夜澜点点头，没反驳。
“那现在呢？”她问。
云澜看了眼床上的小四，又看了眼外面的火光。
“殷长歌往北边去了。”顾夜澜说，“那边有盘古重工的据点。他现在的状态，遇到盘古的人，活不过十分钟。”
云澜握紧手里的枪。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让你选。”顾夜澜往旁边让开一步，“门在那边。”
云澜站在那，一动不动。
五秒。
十秒。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很近。
云澜动了。
他把枪别回腰后，转身从床底拖出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是几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把匕首。他把东西往身上塞。
顾夜澜看着他的动作：“选好了？”
“选好了。”云澜把匕首插在靴筒里，站起来，“你帮我个忙。”
“说。”
“帮我看着小四，天亮之前别让他死。”
顾夜澜挑眉：“我去哪？”
“你爱去哪去哪。”云澜从她身边挤过去，“我欠他一条命，不能让他死在这。”
他冲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顾夜澜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比刚才自然多了。
“有点意思。”
她转身回屋，在床边坐下，看了眼小四胸口的伤，抬手按上去。
掌心亮起微弱的光。
---
云澜在垃圾山之间狂奔。
北边。盘古重工据点。殷长歌往那边去了。
他不知道殷长歌为什么要去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明明才认识不到三个小时，明明这人跟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
但小四说他想拦着殷长歌。
小四替他拦了。
那他就得去把这人找回来。
穿过三条垃圾巷，翻过两堵矮墙，前面就是通往C区的路。云澜刚从巷子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头畸变体。
两米多高，浑身覆盖着灰色的角质层，手臂粗得像树干——巨力种。
它正在撕咬一具尸体，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住云澜。
云澜站在原地，慢慢把手伸向腰后的枪。
巨力种突然动了。
它没扑过来，而是往旁边一闪——
云澜身后传来风声。
他本能地往地上一滚，一头爬行种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掠过。还没等他站起来，巨力种的拳头已经砸下来。
云澜拼命往旁边滚。
轰！
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云澜翻身爬起来，枪已经掏出来，对着巨力种的头就是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层角质层上，只溅出几点火星。
巨力种毫发无伤，再次举起拳头。
云澜心里一凉。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轰隆——
巨力种被撞飞出去，砸穿了一堵矮墙。
云澜愣住。
那道身影落地，慢慢直起腰。
殷长歌。
他光着上身，缠满纱布，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回头看了云澜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你他妈……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云澜冲过去扶住他：“你疯了？你这样子还打？”
殷长歌喘着粗气：“那边……盘古的人……在抓人……”
“抓什么人？”
“D区的……觉醒者……”殷长歌抓住他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趁乱抓人……我拦不住……”
云澜脑子里轰的一声。
D区的觉醒者。
他是。
还有——
“那边还有谁？”他问。
殷长歌抬手指了个方向。
云澜抬头看去。
那边是D区最破落的地方，住着几十户人家，有老人有孩子。他记得有个小姑娘，眼睛特别亮，每次见他都喊云哥哥。
那姑娘去年觉醒的，他帮她瞒下来的。
殷长歌说：“我看见……他们抓了她……”
云澜没说话。
他把殷长歌扶到墙边放下，站起来，把枪里剩下的四发子弹看了看。
然后他把枪插回腰后，抽出靴筒里的匕首。
殷长歌看着他：“你干什么？”
云澜没回答。
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殷长歌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他妈……连序列都不稳定……去送死吗……”
云澜没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小四替他拦人，差点死了。
那小姑娘喊他云哥哥，喊了三年。
殷长歌伤成那样还出来拦盘古的人。
他藏了十年。
十年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