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落下来的时候,云澜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想过真能成。
十年前觉醒,偷偷摸摸练到现在,最多就是在废土边缘没人的地方,招几滴雨、吹一阵风。打雷这种事,他想都没敢想。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劈他妈的。
然后雷就下来了。
轰隆——
蓝白色的光把整个集市照得跟白天一样。穿西装的中年人反应够快,在雷落下来的前一秒往旁边扑出去,但还是被余波扫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货车上,把车门撞出一个坑。
疤脸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刚从车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那道雷直直劈在他脚边一米的地方。电弧炸开,他整个人像被电鱼机电了一样,头发根根竖起,浑身冒烟,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云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在发烫,隐约有电光在皮肤底下游走。
“愣着干什么!”殷长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继续劈啊!”
云澜抬头。
那三个巡逻的已经顾不上殷长歌了,全都扭头看着他。其中一个抬起枪——
云澜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砰!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他翻身爬起来,再次抬手。
天上那片云还在,但里面的蓝光比刚才弱了不少。他咬咬牙,拼命去想——再劈一道,再劈一道就行——
什么都没发生。
云层里闪了两下,灭了。
“哈哈哈哈——”远处传来笑声,穿西装的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西服烧焦了一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但笑得特别开心,“五层!果然是五层!刚觉醒没多久吧?能劈一道就不错了!”
他举起那把刻满纹路的枪。
“可惜了,本来想活捉的。但你劈我这一下,得拿命还。”
云澜看着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心不烫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想起刚才那一下——不是自己主动招来的。是小雀儿晕倒的时候,他心里那口气顶上来,雷才落下来的。
现在那口气泄了。
穿西装的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对准他。
“殷长歌,八层,愈战愈勇,能打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七分钟了,你还有三分钟。”他头也不回,像是在跟殷长歌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布,“三分钟后你躺下,我慢慢收拾你们。”
殷长歌半跪在原地,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他抬头看了云澜一眼,眼神里有话。
云澜看懂了。
跑。
带着人跑。
云澜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小雀儿,又看了眼那个被割开的口子外面——二十几个老弱妇孺蹲在矮墙后面,正盯着他看。
跑不掉的。
他带这么多人,跑不掉的。
穿西装的中年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得更大声了:“跑啊,怎么不跑?你跑一个我看看,看看是你快还是我子弹——”
话音未落,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中年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胸口。
一只手从他后背穿进来,从胸口穿出去。
血顺着那只手的指尖往下滴。
“你……”
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废话太多了。”
那只手抽回去,中年人往前扑倒在地,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顾夜澜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血,表情嫌弃得像甩掉了什么脏东西。
云澜愣住。
殷长歌愣住。
所有人愣住。
顾夜澜看了云澜一眼,又看了眼天上那片正在散去的云。
“五层?”她说,“你藏了十年,就藏出个五层?”
云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夜澜没再理他,转身朝那三个巡逻的走去。
她走得不快,就像饭后散步。但每走一步,她身后的阴影就浓一分,浓到最后,她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包裹着。
三个巡逻的举起枪,疯狂扫射。
子弹打进那片黑暗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顾夜澜从黑暗里走出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抬手。
三道黑影从她指尖射出去,钻进三个人胸口。
三人同时僵住,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全场安静。
云澜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让你帮忙看人,你怎么跑了?”顾夜澜回头看他,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四醒了,让我告诉你——他替你挡那一下,你得还。”
云澜沉默一秒。
“怎么还?”
“活着。”顾夜澜说,“活着回去,他等你。”
她说完,转身往那五辆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看了殷长歌一眼,“七分钟了,还剩三分钟。这三分钟你打算怎么用?”
殷长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慢慢站起来,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但整个人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还剩三分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够了。”
他冲向剩下的盘古私兵。
顾夜澜没再看,继续往车那边走。走到第一辆货车旁边,抬手一拍——车厢门飞了。
里面挤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
顾夜澜看了眼,回头冲云澜说:“来搭把手。”
云澜冲过去,开始解绳子。
一边解,一边问:“这些是什么人?”
“D区的觉醒者,和觉醒者的家属。”顾夜澜说,“盘古这半年一直在偷偷抓人,送到废土那边的实验室去做研究。殷长歌这次来,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云澜手上动作一顿。
“半年?”
“半年。”顾夜澜看了他一眼,“你藏得挺好,没被发现。”
云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个绳结解开,一个中年男人爬起来,抓住云澜的手臂,眼眶通红:“谢谢……谢谢……”
云澜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远处,殷长歌还在打。
他浑身是血,但越打越猛,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剩下的十几个私兵被他追着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疤脸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一幕,二话不说钻进一辆越野车,发动就跑。
殷长歌想追,被顾夜澜叫住。
“别追了。”
殷长歌回头:“为什么?”
顾夜澜看了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让他回去报信。”
殷长歌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想……”
“对。”顾夜澜说,“盘古抓人这件事,光靠我们几个查不完。让他回去报信,他们就会动。他们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殷长歌沉默两秒,点点头。
云澜把最后一个绳结解开,站起来,看着满地的人。
D区的。都是D区的。他认识其中几张脸——卖菜的大婶,修鞋的老头,还有那个总在垃圾场附近转悠的流浪汉。
全都是觉醒者,或者觉醒者的家人。
他藏了十年,以为自己很安全。
原来只是运气好。
顾夜澜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云澜低头看——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用的枪,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序列武器。”顾夜澜说,“给你的。”
云澜没接。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劈那道雷的时候,没跑。”顾夜澜把枪塞进他手里,“拿着吧,下次再用,别一道就熄火。”
云澜握紧那把枪,抬头看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夜澜。”她说,“七城联盟,情报总长。”
情报总长。
云澜愣了愣,突然想起刚才她杀人的手法——那道从背后穿出来的手,那些钻进人身体的黑影。
“你多少层?”
“十一。”顾夜澜说,“阴影序列。”
十一层。
云澜倒吸一口凉气。
殷长歌一瘸一拐走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
“情报总长亲自来救人?”他看着顾夜澜,“钧天议长这么看重这件事?”
顾夜澜瞥他一眼。
“不是看重这件事。”
“那是什么?”
顾夜澜没回答,只是看了云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殷长歌根本没注意到。
但云澜注意到了。
他刚想问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云哥哥……”
云澜猛地转头。
小雀儿躺在矮墙后面,眼睛睁开了,正往这边看。
他冲过去,蹲下来。
“小雀儿?小雀儿你怎么样?”
“疼……”小姑娘眼泪汪汪,“浑身都疼……”
云澜心里一松。
疼就好。疼就是活着。
他把小雀儿抱起来,回头看向顾夜澜。
顾夜澜正站在那,看着满地的狼藉。
天快亮了。
远处,D区围墙的方向,畸变体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这边,幸存者们三三两两站起来,互相搀扶着,看着彼此的脸。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云澜抱着小雀儿,穿过人群,往自己的铁皮房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殷长歌的声音。
“云澜。”
他回头。
殷长歌站在那,浑身是血,但眼神特别认真。
“你刚才那道雷,救了很多人。”他说,“包括我。”
云澜沉默一秒。
“我只是想劈他。”
“想劈和敢劈,是两回事。”殷长歌说,“你藏了十年,敢在这一刻站出来,就比很多人强。”
云澜没说话。
殷长歌笑了一下,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夜澜从他身边经过,扔下一句话:
“小四在等你。记得还他。”
云澜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怀里的小雀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云哥哥……天亮了吗?”
“嗯。”云澜低头看她,“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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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云澜回到铁皮房。
小四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纱布,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睁着。
看见云澜进来,他咧嘴笑了。
“云哥,你回来了。”
云澜把小雀儿放到另一张床上,走到小四旁边,低头看他。
“疼吗?”
“疼。”小四老实回答,“但没死。”
云澜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四突然问:“云哥,你那个雷……是怎么回事?”
云澜没回答。
小四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是觉醒者?”
云澜还是没回答。
小四不问了。
过了很久,云澜开口。
“怕吗?”
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
“我是觉醒者。”云澜说,“盘古要抓的那种。”
小四想了想。
“云哥,我这条命是你捡的。”他说,“三年前你把我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你是觉醒者也好,是畸变体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顿了顿。
“你是我哥。”
云澜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畸变体的嘶吼声渐渐平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