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十遍生字

程让的字写得丑,这是从一年级就出名的。

他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经常出格。语文老师批他的作业,总是要费半天劲辨认他写的是什么。一年级的方老师脾气好,每次批完作业把他叫过去,指着那些字说:“程让啊,字如其人,你得把字写好,以后长大了签名都好看些。”程让点点头,回去继续写,还是那样。

二年级的时候,方老师调走了,新来的刘老师也很耐心,每次批作业都给他写评语:注意横平竖直、注意间架结构、注意不要出格。程让每次都看,每次都知道,但每次写的时候,手就是不听使唤。他想写直,手偏偏歪了;他想写小,手偏偏写大了。

到了三年级,语文老师换成了王老师,是个很严厉的中年女人。她第一次批程让的作业,批完把他叫到办公室。

“程让,你这字怎么回事?”

程让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字丑,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自己看看,”王老师把作业本翻开,指着上面的字,“这是‘口’字吗?画个圆圈就完了?这是‘大’字吗?两条腿一长一短。这是‘天’字吗?第一横和第二横分家,第三撇和第四捺打架。你自己看看,这像什么?”

程让看着那些字,确实不像话。但他没办法,他写的时候已经很努力了,手就是不听使唤。

王老师叹了口气,把作业本合上,递给他:“回去把今天学的生字每个写三十遍,明天交给我。”

程让接过作业本,低着头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他坐在座位上发呆。今天学了十个生字:口、大、天、上、下、左、右、中、小、多。每个三十遍,就是三百个字。他写到明天早上也写不完。

下课铃响了,林知予跑来找他。平时下课他们都会一起玩,今天她等了一会儿,没见程让出来,就进教室找他。

她看到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程让?”

程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林知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程让把事情说了。他说得很慢,声音闷闷的,像从井里传出来。林知予听完,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

“我家。我帮你写。”

程让愣住了:“你帮我写?不行,老师会发现。”

“我模仿你的字。”林知予说,“我天天看你的作业,早就会了。”

程让还想说什么,林知予已经拉着他出了校门。

两个人一路跑到林知予家,她妈妈还没下班。林知予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和笔,摆在桌子上。

“来,你写一遍,我看着。”

程让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口”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压扁了的鸡蛋,左边厚右边薄,下面还缺了一角。

林知予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模仿那个歪的角度,那个缺的一角。画完一看,真的像,连那个歪的角度都一样,连那个缺的一角都在同样的位置。

程让看呆了。

“行吗?”林知予问。

程让点点头,说不出话。

两个人开始写。程让先写一遍,林知予照着写一遍。写完一个生字,换下一个。程让写“大”,两条腿一长一短;林知予照着一长一短地写。程让写“天”,第一横和第二横分家,第三撇和第四捺打架;林知予照着分家,照着打架。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林知予的手开始酸了。她甩甩手腕,继续写。

程让看着她,心里过意不去:“别写了,我自己来吧。”

“没事,快了快了。”林知予头也不抬,继续模仿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左”字。

写到第八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知予的妈妈回来了,看到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奇怪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写作业。”林知予头也不抬。

妈妈走近一看,看到两个孩子写的是同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歪歪扭扭,忍不住笑了。

“程让的字吧?”

林知予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瞒不过妈妈。

妈妈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字,又看了看程让,轻轻叹了口气。她去厨房做饭了,走之前说:“写完了一起吃饭。”

程让愣了一下,想说不吃了,但林知予已经替他答应了:“好。”

写完最后一遍,林知予把本子合上,递给程让。她数了数,十个字,每个三十遍,正好三百个。她的手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她没说出来。

“好了,明天交给老师。”

程让接过来,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他知道林知予的手一定很酸,他知道她本来可以早早写完自己的作业去看电视,去玩,去干任何她想干的事,但她却在这里帮他写了三百个字。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林知予看他那样,笑了:“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

程让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把那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那天晚上,林知予留程让在家吃饭。妈妈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程让吃得很快,他怕林知予妈妈嫌他吃得多,但又忍不住,因为红烧肉太好吃了。

“慢点吃,别噎着。”林知予妈妈给他盛了碗汤。

程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低头喝汤。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林知予妈妈送程让回家。走到门口,程让忽然转身,对着林知予妈妈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林知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常来玩。”

程让点点头,跑进夜色里。

第二天,程让把本子交给王老师。王老师翻了翻,看着那些字,皱了皱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些字确实是程让的风格,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可是,三百个字,写得也太整齐了?每个歪的角度都一样,好像一个人写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程让。程让低着头,一脸老实,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行了,回去吧。”王老师说,“下次注意把字写好。”

程让点点头,逃一样地跑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林知予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到程让进来,用眼神问他:过了吗?

程让朝她点点头,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林知予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后来,王老师又罚过程让几次。每次都是林知予帮他写。程让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开始认真练字。他每天写完作业,就趴在桌子上练。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林知予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

“横要平,竖要直,不要着急。”林知予像个老师一样说。

程让照着她说的做,慢慢写。他的手还是不听使唤,但练得多了,慢慢能控制一点了。

有一次,林知予拿着他的作业本看,说:“这个‘中’字写得不错,中间那一竖直了。”

程让凑过去看,确实比以前直了。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字还有救。

四年级的时候,程让的字终于及格了。王老师在他的作业本上批了一个“良”,他拿着给林知予看。

林知予看着那个“良”,笑了:“你看,你自己也能写好。”

程让点点头。他知道,这里面有林知予的功劳。没有她帮忙写那三百个字,没有她每天在旁边指点,他的字可能现在还像一年级时那么丑。

“谢谢。”他说。

林知予摇摇头:“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程让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天放学路上,他们又经过那个小卖部。程让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买了两根冰棍。还是绿豆和红豆,还是把绿豆的递给林知予。

林知予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说:“程让,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巧克力吗?”

程让愣了一下,想了想:“记得。你哭得特别惨。”

林知予笑了:“我才没哭得特别惨,就哭了一会儿。”

“很久,老师说。”

“那你怎么还给我巧克力?”

程让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给你。”

林知予低头吃冰棍,没说话。

程让也吃冰棍。两个人默默地走。

走到那只墙头曾经趴过的墙头,现在已经没有墙头了,只有那棵桂花树还在。林知予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墙头的牙还在下面。”她说。

“嗯。”

“你说它会不会长出来?”

程让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会不会长出什么来?”林知予说,“我们埋了那么多牙在那个花盆里,后来花盆不见了,我们又把牙挖出来了。但墙头只有一张纸,没有牙,能长出什么来?”

程让想了想,说:“长出一只猫?”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

程让不知道她笑什么,但看她笑,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前,对着那个埋了一张纸的地方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笑完了,林知予说:“程让,你说我们以后还能不能一起走这条路?”

程让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知予看着那条路,看着路边的梧桐树,看着远处程让家的那栋楼。毛毛在阳台上,朝他们叫。

“我不想让你搬走。”她说。

程让没说话。

“但你说过,不管搬到哪里,我们还是好朋友。”

程让点点头:“嗯,还是好朋友。”

林知予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吧,毛毛叫我们了。”

两个人朝那栋楼跑去。毛毛在阳台上摇着尾巴,叫得更欢了。

那天晚上,林知予躺在床上,想着那条路,想着程让,想着墙头,想着毛毛。她想,如果程让真的搬走了,她一定会很想他。

但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她想,也许程让不会搬走。也许他们还能一起走很多年。

程让也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但他躺在床上,想着同一件事。

第二天,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