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学路上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林知予和程让一直在一个班。每天放学,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起沿着那条梧桐树遮阴的小路往家走。

那条路不长,走路十分钟就能到。但两个小朋友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能走上二十分钟。

“今天语文作业是写生字,每个字写一行。”林知予说。

“我知道。”程让说,“数学还有一张卷子。”

“你数学卷子写完了吗?”

“还没有,最后一题不会。”

“那我晚上教你。”

“好。”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程让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绿豆的,一根红豆的。他把绿豆的递给林知予,自己拿着红豆的。

“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林知予接过来,咬了一口。

“早上奶奶给的,让我买文具。”程让也咬了一口,“还剩两块。”

“那你买冰棍了,文具怎么办?”

“家里还有笔,不用买。”

林知予没说话,低头吃冰棍。绿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片居民楼,路过那个种着月季花的小花园,路过那只总是趴在墙头晒太阳的大花猫。

“你看那只猫。”林知予指着墙头。

大花猫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懒洋洋的。

“它天天在这儿。”程让说。

“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林知予想了想,“叫小花?”

“太普通了。”

“那叫什么?”

程让看着那只猫,想了半天,说:“叫墙头。”

林知予笑了:“墙头?哪有猫叫这个名字的。”

“它天天趴在墙头,不叫墙头叫什么?”

林知予想想也对,点点头:“好吧,就叫墙头。”

他们走过去,对着那只猫喊:“墙头!墙头!”

大花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眯上了,懒得理他们。

两个小朋友笑着跑开了。

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班里重新排座位。林知予和程让被分开了,林知予坐第三排,程让坐第五排。

“为什么把我们分开?”林知予问李老师。

李老师说:“你们两个上课老说话,影响学习。分开坐,好好听课。”

林知予想辩解,但她确实上课老扭头跟程让说话。她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地搬到第三排。

新同桌是一个女生,叫周晓,文文静静的,上课不说话。程让的新同桌是一个男生,叫赵磊,也不爱说话。

刚开始的时候,林知予很不习惯。上课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扭头去找程让,看到他在第五排,心里才踏实。下课的时候,她跑去第五排找他说话。放学的时候,他们还是一起走。

“你新同桌怎么样?”林知予问。

“还行,不怎么说话。”程让说,“你呢?”

“周晓,也不怎么说话。上课好无聊。”

“那你就好好听课呗,反正以前你上课也不跟我说话。”

“我哪有!”

“你有。每次老师讲完你都扭头看我,问我听懂了没有。”

林知予被他说得脸红了。她确实经常这样,自己听懂了,就担心程让没听懂。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低头走路。

程让看她不说话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其实我也老扭头看你。”

林知予抬起头,看到他亮亮的眼睛,笑了。

“真的?”

“真的。”程让点点头,“老师都发现了,要不然为什么把我们分开?”

林知予想想也对,忍不住笑了。

“那以后上课不能说话了。”她说。

“嗯,下课再说。”

“放学路上再说。”

“对,放学路上。”

从那天起,放学路上成了他们最重要的时间。一天攒下来的话,都在那二十分钟里说完。谁被老师批评了,谁作业得了优秀,谁和谁吵架了,谁又掉了颗牙,统统都说一遍。

有时候话说完了,路还没走完,他们就默默地走,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安心。

有一次,林知予问程让:“你说我们以后还能一直一起放学吗?”

程让想了想,说:“初中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

“初中要考,不一定在一个学校。”

林知予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她和程让就应该一直在一起,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可能不在一个学校。

“那怎么办?”她有点着急。

程让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才九岁,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争取考到一个学校。”他说。

林知予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四年级的秋天,那条路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墙头死了。

那天放学,他们照常路过那个墙头,却没看到那只大花猫。林知予停下来,往墙头上看了半天,没看到。

“墙头呢?”她问。

程让也看了看,确实没有。

他们等了等,还是没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没来。

后来邻居家的老奶奶告诉他们,那只猫死了,老死的,死在它趴了八年的墙头上。老奶奶把它埋在墙角的那棵桂花树下。

林知予听完,站在桂花树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程让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墙头死了。”林知予说。

“嗯。”

“以后再也看不到它了。”

“嗯。”

林知予蹲下来,看着桂花树下的泥土。她想起那只总是眯着眼睛的大花猫,想起它一甩一甩的尾巴,想起它懒得理他们的样子。她的眼睛有点酸。

程让也蹲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墙头。然后把纸折好,埋在桂花树下的土里。

“这样它就有一个名字了。”他说。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程让比她想的好。

第二件事发生在冬天。

那天放学下着雨,不大,毛毛雨。林知予和程让都没带伞,就这么淋着走。雨丝落在头发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雾。

走到半路,他们看到路边蹲着一只小狗,浑身湿透了,哆哆嗦嗦的,看起来又冷又饿。

林知予停下来,蹲下去看它。

“它好可怜。”她说。

小狗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呜呜地叫了两声。

程让也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狗。

“可能是走丢的。”他说。

“怎么办?”

程让想了想:“要不先带回去?明天再问谁家丢了狗。”

林知予点点头,把小狗抱起来。小狗很轻,瘦得皮包骨头,在她怀里发抖。

他们抱着小狗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程让说:“放我家吧,我奶奶在家,能照顾它。”

林知予点点头,把小狗递给他。

程让抱着小狗往家跑,林知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第二天早上,程让告诉林知予,他奶奶给小狗洗了澡,喂了点吃的,小狗看起来好多了。

“找到主人了吗?”林知予问。

程让摇摇头:“还没。我奶奶说,可能是被人扔掉的。”

林知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小狗扔掉。

“那怎么办?”

“先养着吧。”程让说,“我奶奶说,要是找不到主人,就我们自己养。”

林知予点点头,笑了:“那它叫什么名字?”

程让想了想:“叫毛毛吧。捡到它那天,下着毛毛雨。”

林知予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后来他们真的没找到主人。那只小狗就留在了程让家,取名叫毛毛。林知予每天放学都去看它,给它带吃的。毛毛越长越大,从一只瘦弱的小狗,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大狗。

每次他们走到程让家楼下,毛毛就趴在阳台上朝他们叫。林知予朝它挥手,它就摇尾巴。

“毛毛在等我们。”林知予说。

程让点点头,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春天的时候,梧桐树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凉快极了。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时候,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看着梧桐树一年年长高,梧桐树也看着他们一年年长大。

四年级下学期的一天,他们放学回来,发现路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拆迁通知。

林知予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没太看懂。她问程让:“什么是拆迁?”

程让说:“就是要把这些房子都拆了,盖新的。”

“那那条路呢?”

“也会拆吧。”

林知予愣住了。她看着那条走了四年的路,看着路边的梧桐树,看着那个墙头的位置——虽然墙头已经不在了,但桂花树还在。看着程让家的那栋楼,毛毛趴在阳台上,朝他们叫。

“那我们去哪儿?”她问。

程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也要搬了。”

林知予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搬去哪儿?”

“还不知道。我爸说,可能要搬到城那边去。”

林知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如果程让搬走了,他们就不能一起放学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那条路,想着墙头,想着毛毛,想着程让。

第二天早上,她问妈妈:“妈妈,程让家要搬走了,怎么办?”

妈妈正在做早饭,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你们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林知予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妈妈看她那样,赶紧放下锅铲,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别难过,就算不在一起上学,你们还是可以联系的。打电话,写信,放假了一起玩。”

林知予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她不知道什么叫打电话、写信、放假了一起玩。她只知道,如果程让搬走了,放学路上就没有他了。

那天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程让也没说话。

走到那个岔路口,林知予忽然停下来。

“程让,”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搬走?”

程让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想搬走。可是搬家是大人的事,他没办法决定。

“我没办法。”他说。

林知予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程让看着她,心里也很难受。他想了想,说:“不管我搬到哪里,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程让点点头,“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对吧?”

林知予点点头。

“那不管搬到哪里,我们还是认识。”

林知予听着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了。

程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就是幼儿园时林知予给他的那块,他一直留着——递给她。

林知予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走吧,”程让说,“要迟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予攥着那块手帕,心里想:不管程让搬到哪里,他都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她不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