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里的小鹿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予一直有点不对劲。

上课的时候走神,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愣了半天,不知道问的是什么。苏檬在旁边小声提醒,她才磕磕巴巴地答出来。老师看她一眼,让她坐下,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发呆,筷子夹着菜,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苏檬在她面前挥挥手,她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撞到电线杆。程让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撞上去。

苏檬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但苏檬不信。

“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情书的事?”苏檬问。

林知予摇摇头:“不是。”

“骗谁呢。”苏檬说,“自从知道程让拒绝了周雨萌,你就一直这样。那天李萌说这事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我可都看见了。”

林知予不说话了。

苏檬看着她,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知予,你是不是喜欢程让?”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红了。

“我没有!”

“没有你脸红什么?”

林知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檬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行了行了,别解释了。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林知予低下头,不说话。

苏檬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林知予摇摇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

林知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和程让的关系,确实很难定义。比朋友近,比恋人远。从三岁到现在,一直在一起,从没分开过。他每天早上来接她,过马路的时候伸手拦在她前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她生病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讲笔记,她难过的时候他陪着她。他把她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收在那个铁盒子里,他说“你给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但要说谈恋爱,好像又没到那一步。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从来没有牵过手——不对,牵过,小时候经常牵,但长大了就少了。从来没有拥抱过——也不对,那次她一个人走了五公里去找他,他抱过她。但那是因为她哭了,是安慰。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苏檬耸耸肩,没再追问。

但林知予心里,却开始想这个问题。

她喜欢程让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她会有点不舒服。有一次她在走廊上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聊天,那个女生笑得特别开心,她心里就堵得慌,一整个下午都不高兴。

她只知道,听说有人给他递情书,她会紧张。那天李萌说这事的时候,她心跳得特别快,手心都出汗了。

她只知道,他每天来接她,她会高兴。早上起床的时候,一想到下楼就能看到他,她就特别有动力,连起床都不觉得难受了。

她只知道,他对她好的时候,她会觉得甜。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她心里就暖洋洋的,能高兴一整天。

这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她没喜欢过别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程让对她来说,和别人不一样。从三岁半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天放学,她和程让一起回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走到路口,要过马路。程让伸手拦在她前面,等车过去。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大了很多,手指长长的,骨节分明。以前他的手是肉肉的,小小的,握着她的时候软软的。现在不是了。

过了马路,她忽然问:“程让,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我认识吗?”

程让看着她,没说话。

“认识。”他说。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我们班的?”

“不是。”

“那是谁?”

程让笑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林知予低下头,不说话了。她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期待。失落的是他不肯告诉她,期待的是,也许那个人就是她?

她想起他那天在公交站说的话:“我喜欢的人,从三岁半就认识了。”

从三岁半就认识的,除了她还有谁?

她记得他幼儿园的同学,小学的同学,初中的同学。那些他认识的人里,从三岁半就认识的,只有她一个。

但万一有别人呢?万一他小时候还认识别的女生呢?她不知道。

程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什么时候?

林知予想问,又不敢问。

她只能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等着那个“到时候”。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让说的话,程让的表情,程让的眼神。

“我喜欢的人,从三岁半就认识了。”

“你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着脸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不听话,一直转啊转。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幼儿园的绿豆糕,他咬了一口,说“好吃”。想起小学的纸条,她每天往他书包里塞,他都收在那个铁盒子里。想起初中以后,他每天早上来接她,风雨无阻。

她想起他给她买奶茶,排队排了好久,她冲他发火,他转身就走,后来又发消息说“对不起”。想起她一个人走了五公里去找他,在那个陌生的路口哭着,他从人群里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她想起他说:“你给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她想起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想起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她想,她可能是喜欢他的。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

是那种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就不高兴的喜欢,是那种听说有人给他递情书就紧张的喜欢,是那种他对自己好就甜到心里的喜欢。

是那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可是,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从三岁半就认识的。那个人,是她吗?

她不确定。

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喜欢的是别人呢?那她怎么办?

她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程让已经在等她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她,递过来。

“给你的。”

林知予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甜甜的。

“走吧。”程让说。

两个人往学校走。林知予走在他旁边,喝着豆浆,心里还在想昨天的事。她想问,又不敢问。

“你怎么了?”程让看出她不对劲。

“没什么。”林知予说。

程让看着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林知予忽然说:“程让,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她……她知道吗?”

程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程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因为还没到时候。”

林知予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她不敢问。

走到学校门口,程让说:“中午一起吃饭。”

“好。”

林知予往教室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让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挥手。她挥挥手,转身跑进教学楼。

教室里,苏檬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苏檬眼睛一亮,凑过来问:“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进展?”

林知予愣了一下:“什么进展?”

“你和程让啊。”苏檬说,“你们俩最近不是有点怪怪的吗?”

林知予摇摇头:“没有。”

苏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怂了。喜欢就说出来呗,藏着掖着有什么用?”

林知予没说话。

她想,她不是怂。她只是害怕。害怕说出来之后,万一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万一他不喜欢她,那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会不会就变了?

她不想冒险。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予、程让、苏檬、周晨四个人又坐在一起。苏檬和周晨还是那么能聊,从食堂的菜聊到学校的八卦,从作业多不多聊到周末去哪儿玩。林知予和程让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偶尔插一句嘴。

林知予偷偷看程让。他正低头吃饭,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很认真,一口一口的。

“看什么?”程让忽然抬起头。

林知予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没看什么。”

程让笑了,没戳穿她。

吃完饭,他们去操场边走了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

“程让。”林知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的那个女生,她有什么好的?”

程让看着她,想了想,说:“她很好。”

“怎么好?”

“她从小就很好。”程让说,“她给我吃绿豆糕,帮我写三十遍生字,陪我埋牙齿。她给我写纸条,每天往我书包里塞。她一个人走了五公里来找我,在那个路口哭着,看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林知予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程让说,“从三岁半到现在,一直是最好的。”

林知予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让看着她,笑了。

“现在知道了?”他问。

林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觉得自己脸肯定红得不行,耳朵也在发烫。

“我……我不知道。”她说。

程让笑了,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但他们都不觉得热。

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林知予站起来,说:“我去上课了。”

“嗯。”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到程让还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挥挥手,然后跑进了教学楼。

那天下午,她一节课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程让说的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从三岁半到现在,一直是最好的。”

那个人,是她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应该是吧。

她想起他说“从三岁半就认识的”,想起他说“你猜”,想起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是到时候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像心里关着一只小鹿,一直在撞。

那只小鹿,从三岁半就开始养了。养到现在,终于要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