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天

春天来了,程让又长高了。

开学第一天,林知予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一个寒假不见,他又高了一截,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以前她还要稍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现在仰头的角度更大了。

“你多高了?”她问。

“一米七。”程让说。

林知予仰着头看他,觉得自己像个小矮人。她一米五四,寒假一点没长,站在他旁边,头顶只到他肩膀。

“你怎么长那么快?”

“不知道,可能春天长得快吧。”程让说。

林知予不信,但也没办法。她只能接受自己矮的事实。不过她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女孩子发育早,长得早,男孩子发育晚,但一长起来就停不住。程让现在正是猛长的时候。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事,就是发新书,打扫卫生,开班会。林知予的班会是下午第一节,开完就没事了。她去找程让,他们班还在开会,她就站在走廊上等。

走廊上有风,吹过来还有点凉。她把校服外套裹紧,靠着墙站着,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跑步,跳远的跳远,热热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程让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新发的课本。

“走吧。”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点点新绿,过不了多久就会长满叶子。

“寒假过得怎么样?”程让问。

“还行。”林知予说,“就是有点无聊。你呢?”

“我也是。”程让说,“我爸那边没什么玩的,每天就是写作业、看电视、睡觉。”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比寒假前白了一点,可能是没怎么出门。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爸对你好吗?”她问。

程让点点头:“还行。他上班忙,但周末会带我去吃好吃的。过年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什么衣服?”

“一件羽绒服,黑色的。”程让说,“挺暖和的。”

林知予想象了一下程让穿黑色羽绒服的样子,觉得应该挺好看的。他皮肤白,穿黑色应该很衬。

走到路口,要过马路。程让又伸手拦在她面前,等车过去。他的手在她头顶,她仰头看了一眼,能看到他下巴的轮廓。他的下巴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圆的。

过了马路,林知予忽然说:“程让,你现在好高。”

程让低头看她,笑了:“你也不矮。”

“我矮。”林知予说,“一米五四,在女生里算中等偏下。”

“不矮,刚好。”程让说,“我低头就能看到你。”

林知予听了,心里暖暖的。她想,不管他长多高,只要他低头,就能看到她。这就够了。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每天早上,程让还是六点五十到,林知予还是给他带早饭。中午还是一起吃饭,下午放学还是一起走到公交站。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檬也凑过来,跟他们坐在一起。她看着程让,眼睛亮亮的。

“你就是程让?”她问。

程让点点头。

“我叫苏檬,林知予的同桌。”苏檬说,“老听她提起你。”

程让看了林知予一眼,林知予脸红了。

“提我什么?”程让问。

“说你叠飞机厉害,说你数学好,说你……”苏檬还没说完,林知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苏檬笑了,没再说下去。

程让也笑了,没再问。

吃完饭,苏檬先走了。林知予和程让坐在那里,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程让说:“你老提我?”

林知予脸又红了:“没有,就偶尔。”

程让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提就提呗。”他说,“我也老提你。”

林知予愣了一下:“提我什么?”

“提你成绩好,提你绿豆糕好吃,提你……”程让想了想,“提你帮我写三十遍生字。”

林知予笑了:“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程让说,“一辈子都记得。”

林知予看着他,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餐具。

春天一天天深了,天气越来越暖和。梧桐树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林知予和程让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看着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看着路边的花开了又谢。

有一天早上,林知予下楼的时候,看到程让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这是什么?”她愣住了。

“给你的。”程让把花递过来,“路边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林知予接过来,是一束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但很漂亮。她看着那束花,又看看程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喜欢?”程让问。

“喜欢。”林知予赶紧说,“特别喜欢。”

她把花小心地拿在手里,一路走到学校。路上遇到人看她,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收起来。

到学校门口,程让说:“进去吧。”

“嗯。”

林知予往教室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让还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挥手。她挥挥手,转身跑进教学楼。

那天,她把花养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课桌上。苏檬看到了,眼睛瞪得老大。

“谁送的?”

林知予脸红了,没说话。

苏檬看看花,又看看她,忽然笑了:“程让吧?”

林知予点点头。

苏檬啧啧了两声:“可以啊,都开始送花了。”

“就是路边的野花。”林知予说。

“野花也是花。”苏檬说,“重要的是心意。”

林知予看着那束花,心里美滋滋的。她想,这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束花开了一个星期才谢。林知予把花瓣夹在书里,做成标本,留作纪念。

周末的时候,林知予去程让奶奶家玩。奶奶还是那么热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给她拿吃的喝的。程让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知予啊,”奶奶说,“你跟让让一起长大,多好。”

林知予点点头。

“以后也要好好的。”奶奶说,“互相照顾。”

“好。”林知予说。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程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下午,程让送林知予回家。走到半路,看到路边有一只小猫,蜷在墙角,瑟瑟发抖。林知予停下来,蹲下去看它。

“好可怜。”她说。

小猫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可怜巴巴的。

程让也蹲下来,看了看:“可能是走丢的。”

“怎么办?”

程让想了想:“要不先带回去,让我奶奶看看?”

林知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起来。小猫很轻,瘦得皮包骨头,在她怀里发抖。

他们抱着小猫回到奶奶家。奶奶看到小猫,心疼得不得了,赶紧找了个纸箱,铺上旧衣服,把小猫放进去。又热了牛奶,用眼药水瓶喂它。

小猫喝了几口奶,慢慢安静下来,蜷在纸箱里睡着了。

“你们捡的?”奶奶问。

“嗯。”林知予点点头,“在路边看到的,好可怜。”

奶奶笑了:“你们两个啊,从小就心善。”

程让在旁边看着小猫,问:“奶奶,能养吗?”

奶奶想了想:“先养着吧,看看有没有人找。没人找就留下。”

程让和林知予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那只小猫真的没人找,就留在了奶奶家。程让给它起名叫“春天”,因为是春天捡到的。林知予觉得这个名字好,一听就知道是春天来的。

每个周末,林知予去奶奶家,都能看到春天。它越长越大,从一只瘦弱的小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它最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极了当年的“墙头”。

“墙头”是他们在小学时给一只大花猫起的名字,那只猫后来老死了,埋在那棵桂花树下。现在有了春天,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有一天,林知予看着春天,忽然说:“程让,你说墙头现在在哪儿?”

程让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在天上吧。”

“天上?”

“嗯。”程让说,“我们以前不是说,牙掉了会变成星星吗?猫死了应该也会变成星星吧。”

林知予抬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星星还没出来。但她好像能看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亮的。

“那墙头现在是一颗星星。”她说。

“嗯。”

“春天也是一颗星星,只不过还没到天上去。”

程让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春天马上要死似的。”

林知予也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它以后也会变成星星。”

程让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林知予躺在床上,想着墙头和春天。她忽然觉得,生命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来了,走了,但好像又没完全走,总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就像她和程让,从三岁半到现在,十年了。时间走了,但那些记忆留下来了。那些纸条,那些画,那些绿豆糕和巧克力,那些埋下的牙齿,那些一起走过的路。

她想,这些东西,大概也会变成星星吧。挂在天上,永远亮着。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一个公园,爬山,野餐,看风景。林知予和程让不同班,但春游是全校一起去的,他们约好一起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不冷不热。林知予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妈妈做的三明治和绿豆糕。程让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裤,背着那个旧书包,里面装着水和零食。

爬山的时候,林知予爬得慢,程让就在前面等着她,时不时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很有力。

爬到山顶,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风景。山下的房子变得很小,路变得像一条线,树像一朵朵绿色的云。

“好看吗?”程让问。

“好看。”林知予说。

程让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程让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林知予看着那个瓶口,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他们喝的是同一瓶水,嘴对的是同一个地方。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她脸红了,赶紧把头转开。

“怎么了?”程让问。

“没什么。”林知予说,“就是有点热。”

程让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他没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扇子,递给她。

“扇扇。”

林知予接过来,扇了扇,风凉凉的。

下山的时候,林知予的脚崴了一下,疼得她直抽气。程让赶紧扶住她,让她坐下来。

“疼吗?”

“还行。”林知予忍着疼说。

程让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看了看她的脚踝。脚踝有点肿,红红的。

“扭到了。”他说,“能走吗?”

林知予试着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她摇摇头。

程让想了想,转过身,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林知予愣住了:“你背我?”

“嗯。”

“我很重的。”

“不重。”程让说,“快上来。”

林知予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稳稳地往下走。

他的背很宽,很暖。林知予趴在上面,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累吗?”她问。

“不累。”

“你骗人。”

“真的不累。”程让说,“你那么轻。”

林知予没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下山的路很长,程让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稳。林知予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耳朵,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朵有点红,可能是累的。

“程让。”她忽然说。

“嗯?”

“你以后还会背我吗?”

程让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要保护的人。”程让说。

林知予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膀,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这个春天,她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