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八百米

四年级运动会,程让报了八百米。

体育老师挑人的时候,问谁想报长跑。班里没人举手,八百米太累了,跑完一圈还要再跑一圈,没人愿意受那个罪。程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举了手。

“程让,八百米。”体育老师在名单上记下来。

林知予在旁边扯他袖子:“你疯了?八百米那么长。”

程让说:“试试呗,又不一定拿名次。”

林知予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程让,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八百米啊,要绕着操场跑四圈,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运动会前那段时间,程让每天放学后都在操场上练跑步。林知予就在旁边陪着,有时候帮他拿衣服,有时候给他递水,有时候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他跑。

程让跑得不快,但他很能坚持。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他一步一步地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从来不喊停。

“你歇会儿吧。”林知予看他跑完第四圈,递上水壶。

程让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还行,还能再跑一圈。”

“你疯了?”林知予瞪他,“明天还要上学呢。”

程让没再坚持,坐下来休息。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暗。

“程让,”林知予忽然问,“你为什么报八百米啊?”

程让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报一个。”

“那为什么不报别的?跳远、扔铅球,多轻松。”

程让摇摇头:“那些没意思。”

林知予不懂他。在她看来,轻松才好啊,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但她没再问,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操场上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到处都是兴奋的喊叫声。

林知予报的项目是跳远,上午就比完了,拿了第二名。她高兴坏了,拿着奖状跑去找程让。程让正在做准备活动,看到她手里的奖状,笑了。

“第二名?厉害。”

林知予把奖状递给他看:“你看,上面有我的名字。”

程让看了看,点点头:“下午看我的。”

林知予把奖状收好,坐在旁边看他做准备活动。程让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下面是一条蓝色短裤,脚上是妈妈新给他买的运动鞋。他弯着腰压腿,又站起来活动手腕脚腕,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你紧张吗?”林知予问。

“有点。”程让承认。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训练。”

程让点点头,继续做准备。

八百米在下午三点,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跑道边围满了人,各班的学生都来给自己班的运动员加油。林知予挤到最前面,站在离起跑线最近的地方。

运动员们开始上道了。程让在第三道,他站在起跑线上,弯下腰,等着发令枪响。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跑。但她就是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程让!”她喊了一声。

程让回过头,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手。

发令枪响了。

运动员们冲了出去。程让起跑不算快,他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跑着。跑到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在第五名。林知予沿着跑道内侧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程让加油!”

程让听到了,加快了一点速度。

第一圈结束,他超过了两个人,到了第三名。林知予还在跟着跑,嗓子都快喊哑了。旁边的人看她,她不管,继续喊。

第二圈开始,程让和第二名只差几步了。他咬咬牙,想追上去。林知予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还在加速。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程让的脚踩到跑道边缘的一个坑里——那是跳远项目的沙坑附近,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坑——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跑道上。

跑道是塑胶的,但摔下去还是疼。程让的膝盖和手掌擦在跑道上,火辣辣地疼。他本能地想爬起来继续跑,但膝盖使不上劲,一站起来又跪下去了。

林知予看到他摔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冲进跑道。

“程让!”她蹲下来,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怕他疼。她看到他膝盖上渗出血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程让咬着牙,还想站起来。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跑过,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只想起身继续跑。

旁边的人过来扶他,体育老师也跑过来了。

“别动,让我看看。”体育老师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摔得不轻,得去医务室。”

程让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比赛还在继续,但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林知予跟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看着他的膝盖流血,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

“别哭了。”程让说,“我没事。”

林知予不说话,还是哭。

“真没事。”程让又说了一遍,“就是擦破点皮。”

林知予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还说没事,都流血了。”

程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血顺着小腿流下来,确实挺吓人的。但他忍着疼,笑了笑:“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

医务室的老师给程让清洗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程让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没出声。林知予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疼吗?”她问。

程让摇摇头。

“你骗人。”

程让笑了:“一点点。”

伤口清洗干净,涂上药膏,贴上纱布。医务室的老师说:“这几天别剧烈运动,伤口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程让点点头,从床上下来。膝盖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从医务室出来,运动会已经结束了。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老师在收拾器材。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染成金黄色的。

程让一瘸一拐地走着,林知予在旁边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林知予忽然停下来。

“程让。”

“嗯?”

“你刚才摔的时候,我吓死了。”

程让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看到你飞出去,然后趴在地上,然后……”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以为你摔得很严重。”

程让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了。”

林知予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你刚才哭什么?”程让问。

林知予低着头,不说话。

“嗯?”

“我看着你摔了,就……”她说不下去了。

程让没再问。他想起刚才摔倒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的是她。他看到她的脸,看到她眼眶里的泪,然后那些泪就涌出来了,好像摔的是她自己一样。

“下次我小心点。”他说。

“嗯。”

“你别哭了。”

“我没哭。”

程让看了看她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就是哭过的样子。但他没戳穿她,只是笑了笑。

走到校门口,两家的家长都在等着。林知予的妈妈看到程让膝盖上的纱布,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摔了一跤。”程让说,“没事,就是擦破皮。”

程让的奶奶心疼坏了,蹲下来看他的膝盖,嘴里念叨着:“怎么摔的?疼不疼?让奶奶看看。”

程让把奶奶扶起来:“没事奶奶,真没事。”

两个大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带着孩子回家。

那天晚上,林知予给程让打电话。

“喂?”程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膝盖还疼吗?”林知予问。

“不疼了。”

“你骗人。”

“真的,就一点点疼。”

林知予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后别报八百米了。”

程让笑了:“为什么?”

“太危险了。”

“那报什么?”

“报跳远,或者扔铅球,没那么危险。”

程让想了想,说:“好,明年报跳远。”

林知予满意了,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学,林知予在校门口等程让。等了一会儿,看到他慢慢走过来,膝盖上还缠着纱布,走路还有点跛。

“还疼吗?”她迎上去问。

“好多了。”程让说,“就是走路还有点不得劲。”

林知予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往教室走。

李浩从后面追上来,看到程让的腿,惊讶地问:“你腿怎么了?”

“摔了。”程让说。

“摔哪儿了?”

“八百米的时候。”

李浩恍然大悟:“哦,就是你啊,我听说昨天有人摔了,原来是你。严不严重?”

“不严重。”

李浩看着林知予扶着他的样子,嘿嘿笑了:“林知予,你对程让真好。”

林知予脸红了,瞪他一眼:“废话,他是我朋友。”

李浩没再说什么,跑前面去了。

程让看了林知予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天体育课,程让不能运动,就坐在操场边上看。林知予他们班在上体育课,练习跳远。林知予跳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跳得不错。

下课的时候,她跑过来,满头大汗,在他旁边坐下。

“你一个人坐着无聊不无聊?”她问。

“还行。”程让说,“看你们跳挺有意思。”

林知予笑了:“明年你报跳远,我们一起练。”

“好。”

过了几天,程让的膝盖好了,纱布拆了,留下一块粉红色的疤痕。他给林知予看,林知予摸了摸那块疤,说:“像一朵花。”

程让低头看了看,那块疤圆圆的,确实有点像花。

“那以后就是我的标志了。”他说。

林知予笑了:“八百米的标志。”

两个人一起笑了。

后来,程让真的报了跳远。五年级运动会,他拿了第三名。林知予在旁边鼓掌,比他自己还高兴。

那天放学,他们在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庆祝。还是绿豆和红豆,还是把绿豆的给林知予。

“你明年还报跳远吗?”林知予问。

“报。”程让说,“争取拿第二。”

“拿第一。”

程让想了想,点点头:“好,拿第一。”

六年级运动会,程让真的拿了跳远第一。那天林知予也在旁边看,看着他助跑、起跳、落地,沙坑里扬起一片沙子。

成绩出来的时候,程让跳了四米二,第一名。

林知予跑过去,和他击掌。

“你做到了。”她说。

程让点点头,笑了。

那是他们小学最后一次运动会。毕业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但那天,他们没想那么多,只是站在那里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很多年以后,林知予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程让摔倒时她冲进跑道的那一刻。她不知道那时候她为什么会哭,只知道看到他摔倒,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那大概就是,在乎一个人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