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薇合上电脑，屏幕的微光在她脸上缓缓隐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城市轮廓被晨雾轻柔地包裹着，模糊难辨。
旅馆的空调还在低低作响，赵磊靠在床头，指间夹着记号笔，双眼紧闭，呼吸很轻，显然还未睡沉。桌上两台笔记本并排开着，充电线缠在一起，像昨夜讨论时谁也没顾得上理清的思路。
高兰芝整理的会议记录折成小方块压在枕头下，欧阳娜娜的手机贴在墙角充电，屏幕朝内。杨雨薇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角那份《试点教学方案初稿》的打印件上。纸页边沿有些卷曲，是昨天反复翻动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凤凰试点-技术适配”。光标闪了两下，她开始输入第一行字：“目标：支持0.8Mbps以下带宽环境，终端内存占用不超过1.2GB，单节课流程全程离线可运行。”
“昨晚我一直在琢磨田校长那句话——‘设备堆在仓库吃灰’。”他声音略显沙哑，神情认真，“我们不能做个只跑通演示的系统就完事。”
“那就从根儿上改。”杨雨薇语气坚定，“不能再依赖云端调度了，所有核心功能都得本地化。”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他们收拾好行李，退房，搭上返程的大巴。车行一路，山势渐远，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回到创业工坊已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玻璃门，落在长桌上未收的图纸和空水瓶上。杨雨薇推开窗通风，赵磊打开投影仪，把调研数据调出来。
技术团队成员陆续到齐，共六人，都是清华软工系的同学。有人背着双肩包，径直坐下；有人则起身去接水。杨雨薇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数字：“5Mbps、2小时、4GB”，随后转过身来。
“这是凤凰县民族中学的实际网络条件。”她说，“平均网速不到五兆，每天断网超过两个小时，终端内存普遍不足四G。我们现在的系统，在这种环境下根本跑不通。”
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笔记，有人用笔敲桌子。
“所以，”赵磊接过话，“我们必须放弃‘实时同步’‘动态加载’这些设计。从今天起，走‘极简架构+离线优先’路线。”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系统框架图。“第一步，剥离所有云端依赖模块。学习内容打包成静态资源包，提前拷贝进机房电脑。操作流程压缩到四个步骤：进入、选择、播放、提交。每一步都不能卡。”
“语音讲解要能断点续传。”杨雨薇补充，“哪怕中途断网，学生也能接着听，不会重头再来。”
有人问：“那数据怎么保存？”
“本地缓存。”赵磊说，“每次操作都写入本地数据库，等网络恢复后再批量上传。我们加个状态提示，让学生知道‘已保存，待同步’。”
“界面也得改。”另一个同学说，“现在的按钮太多，图标太花，农村老师看着就头疼。”
“那就只留三个主按钮。”杨雨薇说，“开始、重听、提交。字体放大，颜色对比拉高，方便视力不太好的学生看清楚。”
“还有响应时间。”赵磊指着测试日志，“现在加载一道题平均三点八秒，在低网速下可能超过十秒。必须压到两秒以内。”
“可以试试压缩算法。”杨雨薇打开一份文档，“我查了资料，数学公式和语音讲解占了资源体积的七成以上。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轻量级编码方式，能把单课内容压到原来的五分之一。”
“没听说过这个协议。”一个戴眼镜的同学皱眉。
“是我根据已有算法整合优化的。”杨雨薇说，“还没命名正式标准，暂时叫LMC-8。我已经写了初步实现逻辑，你们可以看看。”
她把文档共享出去。大家低头阅读，房间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
“可行。”赵磊看完后说，“我来负责重写传输协议，配合断点续传机制。一旦连接中断，自动记录位置，恢复后从断点继续。”
“我来做资源打包工具。”另一个同学说，“把题目、解析、语音全打成离线包，支持U盘导入。”
“界面组今晚出新版原型。”赵磊分配任务，“明天上午十点前完成交互测试。”
“数据库这边我也跟进。”有人应道，“本地存储结构要重新设计，避免频繁读写拖慢速度。”
杨雨薇点头：“所有人今晚通宵，先把基础框架搭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做第一次模拟测试。”
没人反对。水瓶被重新灌满，外卖订单发出去，咖啡机开始工作。白板上列出任务清单，每人认领一块。杨雨薇坐在主位，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结构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不断调整模块边界。
深夜十一点，第一版简化系统完成。赵磊启动模拟环境，设定网速为3Mbps，随机断连两次，每次三十秒。测试开始。
第一个环节顺利通过。学生登录，选择课程，加载题目，响应时间控制在两秒内。
第二个环节出现问题。语音解析播放到一半，网络中断，系统尝试重连失败，返回首页，进度丢失。
“不行。”赵磊摇头，“不能让用户重头再来。”
“加个本地快照。”杨雨薇说，“每次播放开始时自动保存一次状态，断网后优先恢复快照。”
“还要提示用户。”有人补充，“弹个框，写‘网络不稳定，已保存进度’。”
修改持续到凌晨两点。新版本上线，再次测试。这次断网后系统成功恢复播放位置，但音画不同步，延迟达到1.8秒。
“压缩太狠了。”负责音频的同学说，“语音帧被过度裁剪，导致播放节奏错乱。”
“那就调整编码参数。”杨雨薇调出波形图，“保留关键语义节点，比如‘所以’‘因此’‘注意’这类提示词，前后多留半秒缓冲。”
“还可以预加载下一题。”赵磊说，“趁着学生答题的时候，后台悄悄下载下一道题的资源，减少等待。”
“但内存有限。”有人提醒，“不能同时载入太多内容。”
“那就按需加载。”杨雨薇说，“只预载一道题，且必须是学生大概率会选的。我们可以根据班级历史数据做简单预测。”
“现在没有历史数据。”赵磊说。
“那就用通用优先级。”她说，“代数优先于几何，计算题优先于证明题，常见考点优先于冷门知识点。”
“行。”赵磊记下，“我加个权重调度器。”
新一轮修改开始。杨雨薇去洗了把脸，回来时看到赵磊正趴桌上画流程图，手边是半杯冷掉的咖啡。她坐下，继续调试LMC-8的参数配置。
第二天早上八点，第二轮模拟测试开始。网速设为1.5Mbps，断连三次，最长一次一分二十秒。十道题全流程跑完，除第一次加载稍慢外，其余环节均顺畅完成。语音同步良好，断网恢复迅速，提交记录完整。
“有进步。”赵磊说，“但还不够稳定。刚才第七题加载用了2.7秒，超了上限。”
“问题出在资源包结构。”负责打包的同学说，“我把所有语音合成在一个文件里，导致解压时间变长。”
“拆开。”杨雨薇说，“每道题独立打包，互不依赖。这样即使某一题损坏，也不影响其他题目。”
“还要优化解压算法。”赵磊说，“用轻量级zlib替代原生解压库。”
“我来改。”那人点头。
中午饭匆匆吃完，下午继续攻坚。杨雨薇发现公式渲染仍有卡顿，尤其是在老旧显卡上。她重新设计符号解析逻辑，把复杂公式拆解为可逐行显示的步骤序列，降低瞬时计算压力。
赵磊则专注于传输协议。他引入分段校验机制，每一段数据传输完成后立即验证完整性，若出错只重传该段，而非整块资源。这大大减少了流量浪费。
第三天，系统在0.8Mbps极限环境下完成全流程测试，响应延迟稳定在1.5秒内，语音播放流畅，断网恢复成功率百分之百。
“成了。”有人低声说。
但杨雨薇没放松。“再测一遍全链路。”
第四天清晨，最后一次模拟测试启动。环境设定为：网速0.8Mbps，随机断连四次，最长断网两分钟，终端内存占用限制为3.5GB。系统从登录到提交全程跑完，无崩溃、无卡顿、无数据丢失。语音与文字同步精准，手动快照功能正常触发，本地缓存完整记录所有操作。
“延迟1.2秒。”赵磊看着监控面板，“达标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谁先笑了起来。有人兴奋地拍着桌子，有人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有人趴在桌上，似乎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一个女生摘下眼镜，轻轻揉着眼睛，另一个男生则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似是在无声地宣泄着疲惫与喜悦。
杨雨薇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闪烁着坚定。她看向赵磊，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微笑，手里还紧紧捏着调试日志。
“可以交给试点了。”他说。
“还得再检查一遍安装包。”她站起身，“确保在二手电脑上也能顺利安装。”
“我已经做了兼容性列表。”有人递过表格，“覆盖市面上二十款老旧机型，最低支持Win7系统。”
“打印一份。”她说，“我们带过去，现场装机时对照用。”
赵磊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全部技术文档、部署指南、故障排查手册。他逐一核对，确认版本号一致，签名齐全。
“都齐了。”他说。
杨雨薇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准备起草发送给田校长的技术说明。光标停在收件人栏，她没有立刻填写。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工坊的玻璃墙上。桌面上散落着空水瓶、草图纸、写满笔记的便签。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背包，有人还在低声讨论某个细节优化。
赵磊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调试日志摊在腿上。技术团队成员陆续停下工作，有的趴在桌上睡着，有的小声交谈，没人离开。
杨雨薇没有点击发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确认最后一行测试报告写着：“系统在极低带宽环境下表现稳定，满足实地部署前提条件。”
她合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