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薇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其夹进书包侧袋,笔尖不经意间在封皮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走出教学楼,天色已从橙红渐变为深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柔和地洒在校道上零星走动的学生身上。
她并未朝宿舍走去,而是拐向实验楼。风从操场那边悠悠吹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轻轻撩动着她肩上的发丝。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她掏出手机,是陈明发来的消息:“赵磊刚联系我,说你可能要行动了,我在实验室等你们。”
她回了个“好”字,脚步加快。
实验楼三楼的资料整合室亮着灯,她推门而入,只见赵磊正坐在靠窗的桌前,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陈明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一支记号笔,白板上写着几行时间点:立项日、初版提交、模型测试、最终封装。
“你来了。”赵磊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已经把群聊的公开文件都下载下来了,虽然进不去主群,但有人分享过三次附件,格式统一,命名规则也很固定。”
杨雨薇放下书包,从中取出打印好的材料,将“ΔE=mc²”的聊天截图铺在桌上,又拿出林晓提供的微信号以及那句“临江一中周老师团队”的补充信息。
“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她说道,“他的语言模式重复性强,用词精准,对评审机制十分熟悉,甚至能预判舆论反应,这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陈明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我们模型的核心优化在于权重迭代算法,去年省赛里根本没有队伍用过,可他说我们抄袭,却拿不出原始代码比对,只凭‘结构像’就下结论,太轻率了。”
“所以他不需要证据。”赵磊接过话茬,“他只需要让人怀疑,一旦质疑形成,传播速度会远超澄清。”
杨雨薇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现有时间线上方画出一条新的分支,“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证明我们的研发过程完整独立;第二,找到他们真正的漏洞,如果他们真做过类似项目,为什么没获奖?是不是因为根本跑不通?”
陈明看着她写的字,“你是说,反向查证他们的失败记录?”
“对。”她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是抄的,那应该是照搬一个成功的模型,但如果他们那个模型本身就有缺陷,而我们的反而修正了它,那就说明,是我们原创,他们才是模仿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磊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列出取证方向,“我可以从公开渠道找近三年区域赛的落选项目摘要,有些组委会会匿名发布用于教学参考,只要能找到临江一中的提交记录,就能比对内容。”
“我来负责服务器日志。”陈明说道,“我们每次提交都有时间戳和IP记录,可以证明最早版本早于任何疑似‘原作’的公开时间。”
杨雨薇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我整理陈述框架,调查会还有两天,我们必须把所有证据串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标题:时间线闭环。
接下来依次是:技术差异对比、传播路径溯源、动机分析。
“不能只摆数据。”她说道,“要说清楚,为什么有人要抹黑我们,是因为名额竞争?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失败了,就想拉别人一起沉?”
赵磊停下敲字的手,“如果是后者,那他们就不只是质疑,是在报复。”
“那就更不能退让。”陈明的声音沉了些,“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以后每个认真做事的人,都会被这样攻击。”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投入工作。杨雨薇将团队所有的会议记录按日期排列好,每一份都标注上参与者姓名和主要贡献,她特别标出了赵磊提出权重修正建议的那次讨论,以及陈明独立完成数据清洗的时间节点,这些都不是一个人闭门造车的结果,而是五个人连续两周每天晚上在机房反复调试的成果。
她还记得那天凌晨两点,赵磊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写满伪代码的草稿纸;记得陈明为了验证一组异常值,连续核对了三遍原始采集表;记得自己盯着屏幕,眼睛都发酸了,只为确认最后一个参数的收敛性。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报告里,但它们却真实存在。
赵磊那边进展顺利,他通过分析三个公开附件的元数据,发现上传设备的系统语言均为简体中文,且注册邮箱后缀统一为“@ljsz.edu.cn”,正是临江市实验中学的内部邮箱格式,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个文件的创建时间显示为今年三月十七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而该群组声称“长期运营”,却从未在白天发布过任何技术内容。
“夜间活跃,集中发布,模板化语言。”赵磊指着屏幕说道,“这不是自由交流,是任务式投放。”
他还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模拟普通成员行为,尝试抓取更多公开信息,虽然无法进入私聊区,但他发现“ΔE=mc²”曾在四个不同赛事群组中出现,发言内容高度雷同:先以“公平竞争”为名引发关注,再引导他人对比“名校作品”,最后暗示存在“资源倾斜”和“包装炒作”。
“这是标准的话术流程。”他说道,“不是个人情绪,是有组织的舆论操作。”
杨雨薇把这些截图一一保存,归入“传播模式”文件夹,她又联系了省数学建模竞赛组委会的一位匿名志愿者,申请查阅近三年落选项目的存档资料,对方同意后,她很快收到了一份加密文档。
打开后,她在2023年秋季赛的未入围名单中找到了“临江一中·周某某团队”的提交摘要,模型名称与他们被指控的几乎一致,但参数设置存在明显错误:训练集划分比例不合理,损失函数未加正则项,最关键的是,其预测误差高达18.7%,远超合格阈值。
而她的团队模型,在相同测试集下误差仅为4.2%。
不仅如此,对方摘要中明确写道:“因核心算法未能收敛,项目终止”。
她将这两页并排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关键差异。
第二天上午,三人再次聚在资料整合室,墙上白板已经填满,左侧是己方研发全过程的时间轴,右侧是对方言论传播路径与历史项目失败记录的对照图。
陈明带来了服务器日志的导出文件,他们最早的代码提交时间为四月五日晚上九点十四分,早于临江一中项目公开摘要发布的四月八日中午十二点,这意味着,即便对方真的做过,也是在他们之后才看到类似成果。
“时间上我们占优。”他说道,“而且我们的代码有完整的修改历史,每一次迭代都能追溯到具体责任人。”
赵磊补充道:“我还做了个对比视频,左边是我们模型运行时的动态可视化,右边是根据他们摘要重建的模拟结果,你会发现,他们的输出波动剧烈,根本无法稳定预测。”
杨雨薇把这些材料全部导入演示文稿,她没有使用复杂的动画或特效,只是按顺序排列:立项依据、设计思路、开发日志、测试记录、外部比对、传播分析。
每一页都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情绪化表述。
下午三点,学校通知调查会定于次日上午十点在校主楼三层会议室举行,参会人员包括教务处代表、竞赛指导教师、双方学生代表及部分观察员。
当晚,三人最后一次仔细核对材料。
“我们要不要提林晓?”陈明问道,“毕竟他是最初传播者。”
“只提事实。”杨雨薇说道,“他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基于谁的信息,不评价他的动机,也不替他道歉,我们只呈现链条。”
“对方肯定会说我们打压言论自由。”赵磊提醒道。
“那就让他们说。”她平静地回应道,“我们可以展示,从始至终,我们没有举报任何人,没有要求封号,也没有阻止质疑,我们只是要求,质疑要有依据,指控要有证据。”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实验楼只剩下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分,三人提前到达会议室,长桌一侧已坐着两名男生,穿着其他学校的校服,胸前别着临江一中的徽章,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平板,正在低声说话。
杨雨薇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指定座位坐下,赵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插好投影线,陈明将纸质材料整齐摆放在每位评委面前。
九点五十分,教务处李老师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本次会议旨在厘清近期关于我校数学建模团队涉嫌抄袭的争议。”他说道,“请双方依次陈述。”
对方代表起身,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们并非指控贵校直接剽窃,但我们注意到,贵校项目与我市某团队前期研究高度相似,作为参赛者,我们有权对可能影响公平性的现象提出疑问。”
杨雨薇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们接受质疑,科学研究本就应该经得起检验。接下来,我会从三个方面说明:第一,我们的研发过程是否独立完整;第二,所谓‘相似模型’是否存在且优于我们;第三,此次质疑的传播方式是否合理。”
她点击PPT,第一页是团队五人的合影,拍摄于四月六日第一次全体会议,接着是每日签到表、会议纪要扫描件、代码仓库截图。
“这是我们从立项到提交的全部记录。”她说道,“每一项工作都有多人参与,每一个版本都有时间戳,最早一次提交为四月五日晚九点十四分,当时尚未有任何相关项目公开。”
她翻到下一页,是临江一中项目摘要的打印件。
“这是贵方提到的‘原作’。”她说道,“提交时间为四月八日,晚于我们三天,其模型因算法无法收敛被判定不合格,误差率为18.7%,而我们的模型在同一测试集下误差为4.2%。”
对方微微皱了皱眉。
她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模型缺少关键优化模块,而这一模块,正是赵磊在四月七日提出的权重修正方案。”
赵磊接过话头,播放录屏,画面中,“ΔE=mc²”账号在四个不同群组中使用完全相同的句式发起讨论,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一致。
“这是一个账号,在多个平台重复操作。”他说道,“目的不是交流,而是制造普遍怀疑,而这个账号的注册邮箱,属于临江市实验中学内部系统。”
他切换到下一个页面,是两个模型运行效果的对比视频。
“左边是我们的输出,平稳收敛;右边是根据他们摘要重建的结果,剧烈震荡,无法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