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跌跌撞撞走在前面,脚步踉跄,很快就带着清水老鬼和林砚,到了沱江东侧一处偏僻的江边。
“清水师傅,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女人指着江边一处乱石堆,哽咽着说道,“我男人昨天下午,就是在这里打渔的,他平时都在这里,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求你帮我找找他,求你了!”
清水老鬼站在江边,目光扫过水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乱石堆,开口问道:“他昨天下午几点来的?来了之后,有没有跟别人起过冲突?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女人用力回想,抹了抹眼泪:“大概是未时来的,他临走前说,最近江里鱼多,想多打些,晚上给我和孩子改善伙食。他性子老实,从来不会跟别人起冲突,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就是临走前,好像叹了口气,说江里最近有点怪,水色不对劲。”
“水色不对劲?”清水老鬼眼神一沉,“他有没有说,怎么不对劲?”
“没有,他没细说,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女人哭着说道,“要是我当时多问一句,要是我不让他来打渔,他就不会出事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自责,跟你没关系。”清水老鬼语气平淡,“沱江最近本就不太平,水异频发,就算他不来这里打渔,也可能遇到别的危险。你站在这里别动,别靠近水边,我去看看。”
说完,清水老鬼从怀里摸出定水尺,又拿起缚灵索,递给林砚:“拿着,跟在我身后,半步都不许离,不许说话,不许碰水面,不许好奇水下的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林砚连忙接过定水尺和缚灵索,紧紧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跟在清水老鬼身后,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害怕。
清水老鬼缓缓走到水边,蹲下身,将定水尺轻轻放在水面上,定水尺刚碰到水,水面就泛起一阵细微的波纹,尺子上的符文,隐隐泛起红光。
“师父,这……这是怎么了?”林砚忍不住小声问道,话音刚落,就想起师父的叮嘱,连忙捂住嘴,满脸愧疚,“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清水老鬼没回头,摆了摆手:“没事,以后注意。这定水尺碰水泛红,说明水下有亡魂,而且就在这附近,怨气不算太重,但也不算轻。”
林砚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师父,那……这亡魂,会不会就是王大河?”
“大概率是。”清水老鬼点点头,目光盯着水面,“你仔细看,这处水面,水色比别的地方暗,波纹也更乱,而且水流速度,比别的地方慢,说明水下有东西挡住了水流,大概率就是尸体。”
林砚连忙看向水面,仔细观察,果然,正如清水老鬼所说,这处水面,水色暗沉,波纹杂乱,水流也明显慢了许多,隐约能看到水下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
“师父,我看到了,我看到水下有黑影!”林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又带着一丝恐惧。
“嗯,那就是尸体。”清水老鬼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女人,开口喊道,“你男人,就在这水下,我能帮你捞上来,但我有规矩,你必须记住。”
女人连忙跑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记住,我都记住,清水师傅,你说,不管是什么规矩,我都遵守,只要你能把他捞上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一,捞尸的时候,你不许哭,不许喊他的名字,不许靠近水边,否则,会惊扰到他的亡魂,他会缠上你,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清水老鬼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
女人连忙点头,用力咬住嘴唇,忍住哭声:“我不哭,我不喊他的名字,我不靠近水边,我一定做到!”
“第二,捞上来之后,不管他的样子有多难看,你都不许碰他,不许给他整理衣服,等我念完安魂谣,化解他的执念,你才能碰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碰他,我等你念完安魂谣,我一定等!”
“第三,我昨天跟你说过,捞尸五两银子,不管捞上来的是全尸,还是残缺的尸体,价钱都不能少,这是捞前问价,了断经济债,你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清水师傅,五两银子,我回去就凑,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会凑齐,绝不会少你一分!”女人连连保证。
“嗯,记住你说的话。”清水老鬼点点头,又看向林砚,“把缚灵索递给我,再念一遍安魂谣,我听听。”
林砚连忙递过缚灵索,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沉稳地念道:“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
“嗯,不错,比刚才熟练多了。”清水老鬼满意地点点头,“等会儿我捞尸的时候,你就站在我身边,一直念安魂谣,不许停,不许错一个字,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我一定不停,一定不错一个字!”林砚用力点头,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不能出错,绝对不能出错。
清水老鬼接过缚灵索,将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紧紧攥在手里,又将定水尺插在岸边的乱石堆里,开口说道:“准备好了,我要下水了,你俩都站好,不许动,不许说话。”
林砚和女人连忙点头,女人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发抖,眼神死死盯着水面,脸上满是期盼和恐惧;林砚则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念安魂谣的准备。
清水老鬼缓缓走进水里,江水没过他的膝盖,又没过他的腰,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目光紧紧盯着水下的黑影,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亡魂沟通。
林砚见状,立刻开口,念起了安魂谣,一遍又一遍,语速沉稳,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错一个字:“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
女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哭出声,也没有靠近水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着清水老鬼的身影。
很快,清水老鬼就走到了黑影所在的位置,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弯腰,伸手朝着水下摸去。
“师父!”林砚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师父遇到危险。
清水老鬼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继续念安魂谣。林砚连忙闭上嘴,加快了念安魂谣的速度,心里越发紧张。
片刻后,清水老鬼猛地用力,从水下拉起一个东西,黑乎乎的,浑身湿透,正是一具尸体。尸体肿胀得厉害,脸色发青,左边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手上,还戴着一个铜镯子,正是女人说的王大河。
女人看到尸体,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依旧没有哭出声,也没有靠近水边,只是不停地抹眼泪,眼神里满是悲痛。
清水老鬼拉住缚灵索,将尸体缓缓往岸边拉,一边拉,一边开口说道:“林砚,安魂谣别停,继续念,声音再沉一点,安抚他的怨气。”
“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应下,声音沉了几分,继续念道:“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
清水老鬼的动作很慢,很稳,生怕惊扰到亡魂,他拉着尸体,一点点靠近岸边,很快,就将尸体拉到了岸边的乱石堆旁,轻轻放在地上。
他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向林砚:“停吧,安魂谣念得不错,没出错。”
林砚停下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的怨气,已经被安魂谣安抚住了,不会伤人。”清水老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女人,“过来吧,现在,你可以碰他了,但别给他整理衣服,也别喊他的名字,我再念一遍完整的安魂谣,化解他的执念,让他归阴间。”
女人连忙跑过来,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尸体的手,入手冰冷,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依旧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清水老鬼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尸体的额头,又看了看尸体的脸色,开口说道:“他是意外落水,不是被人害死的,落水后,挣扎了很久,最后溺水而亡,执念,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想再见你们一面。”
女人浑身一僵,哽咽着说道:“大河,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们,我会好好照顾孩子,好好活下去,你放心,你安心地走吧,别再牵挂我们了……”
清水老鬼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了完整的安魂谣,语气沉稳,带着一丝悲凉,回荡在江边:“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念君念,思君颜,解执念,赴黄泉。无牵挂,无遗憾,脱尘缘,归自然……”
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发现,完整的安魂谣,比他学的前两句,更沉稳,更有力量,念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平缓了许多,水面上的波纹,也变得平静了。
清水老鬼念完安魂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点燃,放在尸体的额头,黄符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升起,飘向江面。
“好了,他的执念,已经化解了,亡魂已经归阴间了,不会再缠上你们了。”清水老鬼站起身,开口说道。
女人连忙对着清水老鬼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谢谢清水师傅,谢谢清水师傅,你真是大好人,谢谢你帮我捞上大河,谢谢你帮他化解执念,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起来吧,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拿我该拿的钱。”清水老鬼扶起她,“尽快把他安葬了,安葬的时候,找个向阳的地方,别靠近水边,免得他的亡魂,再被水困着。”
“我知道,我知道,我今天就给他安葬,我一定找个向阳的地方,不靠近水边。”女人连忙点头,“清水师傅,五两银子,我回去就凑,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绝不会少你一分!”
“不急,你先忙他的后事,钱,什么时候凑齐,什么时候送过来就行。”清水老鬼说道。
女人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尸体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悲痛。
清水老鬼看向林砚,开口说道:“过来,我问你,刚才捞尸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砚连忙走过去,仔细回想了片刻,说道:“师父,我看到水下的尸体,肿胀得很厉害,脸色发青,左边脸上有疤痕,手上有铜镯子,跟那个女人说的一样。我听到了江水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念的安魂谣,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笨,你再仔细想想。”清水老鬼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有没有感觉到,刚才我念安魂谣的时候,水面上的动静,有什么不一样?还有,这具尸体,除了肿胀、脸色发青,还有什么不一样?”
林砚愣了愣,又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师父,我没感觉到,也没看出来,就只有这些不一样。”
“你还是太嫩了。”清水老鬼叹了口气,“刚才我念安魂谣的时候,水面上的波纹,虽然平静了,但东侧不远处的水面,还是有细微的动静,说明那里,还有别的亡魂,而且怨气,比这具尸体重。还有,这具尸体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说明他落水前,可能被人勒过,只是勒痕不深,加上尸体肿胀,才变得不明显。”
“勒痕?”林砚心里一惊,连忙看向尸体的手腕,果然,在肿胀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不仔细看,真的发现不了,“师父,那……那他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勒住,然后抛尸江底的?”
“不好说。”清水老鬼摇摇头,“勒痕很淡,有可能是被渔网勒到的,也有可能是被人勒的。不管是哪种,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捞尸人,只捞尸、渡魂,不查死因,不插手别的事,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他总觉得,这具尸体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手腕上的勒痕,不像是被渔网勒到的。
“别多想,也别多问。”清水老鬼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说道,“不该我们管的事,千万别插手,否则,只会惹祸上身,到时候,不仅你自己会死,还会连累你娘,连累我。”
“我知道了,师父,我再也不多想,不多问了。”林砚连忙点头,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清水老鬼点点头,看向女人:“我们先走了,你好好处理他的后事,有什么事,别再来找我,我帮不了你别的。”
女人连忙点头:“谢谢清水师傅,谢谢清水师傅,你们慢走,我明天一定把钱送过来!”
清水老鬼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江边的石头堆走去,林砚紧紧跟在身后,手里依旧攥着定水尺和缚灵索,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本事,尽快看清水色、辨尸相,再也不被师父说“笨”,也再也不害怕这些尸体和亡魂。
走到石头堆旁,清水老鬼停下脚步,看向东侧不远处的水面,眼神深邃,嘴里低声嘀咕着:“越来越不太平了,看来,这沱江底下,藏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林砚没听清他说的话,连忙问道:“师父,你说什么?”
“没什么。”清水老鬼摇摇头,“今天就先练到这里,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娘,明天一早,再来江边找我,我教你辨尸相,教你怎么用缚灵索,记住,晚上在家,别出门,尤其是别靠近水边,免得被亡魂缠上。”
“知道了,师父,我记住了。”林砚连忙点头,“师父,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一定准时来。”
“嗯,去吧。”
林砚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回想今天捞尸的场景,心里既紧张,又有一丝成就感,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师父,完成了一次捞尸,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捞尸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