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僵坐不动，指尖攥得发白，直到江面彻底恢复平静，才敢轻轻喘口气。
“怕了？”清水老鬼收回定水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砚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声音发颤：“师父，我……我不怕，就是有点慌。那东西，真的是亡魂吗？”
“不是亡魂，还能是鱼？”清水老鬼蹲下身，指着东侧江面，“刚才那呜咽声，是孩童亡魂的试探，它看你是新手，胆子小，想引你伸手碰水，趁机拉你下去。”
林砚心里一紧，下意识缩回手：“它……它为什么不直接来拉我？有师父你在，它不敢吗？”
“一是有定水尺镇着，二是它怨气不重，只是被水困着，找不到出路，才会试探活人。”清水老鬼敲了敲他的脑袋，“记住，亡魂分三六九等，怨气轻的，只会迷茫试探；怨气重的，才会主动伤人，甚至缠上活人替命。”
“我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那……我们要不要去救它？帮它找到出路？”
“救不了，也不能救。”清水老鬼语气严肃，“你现在连水色都辨不清，连安魂谣都没念熟，贸然出手，只会被它缠上，到时候，我也未必能救你。而且，它有它的执念，没解开执念，就算引它上岸，也没用。”
林砚愣了愣：“执念？就是师父你昨天说的，亡者没完成的心愿？”
“还算不笨。”清水老鬼点点头，“亡魂之所以滞留水域，不肯离去，全是因为执念。有的是想找到凶手，有的是想再见亲人一面，有的是不甘心意外死去，这些执念不化解，它们就永远困在江里，久而久之，怨气就会越来越重，变成凶尸，危害活人。”
“那……等我学会本事，就能帮它们化解执念，渡它们归阴间了？”林砚问道，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能不能，看你的造化，也看亡魂的机缘。”清水老鬼站起身，“继续观水色，我再问你，刚才那处水异，除了水色暗、波纹乱，还有什么不一样？”
林砚连忙看向东侧江面，仔细观察了许久，摇摇头：“师父，我没看出来，就只有这些不一样。”
“你再听。”清水老鬼示意他安静，“闭上眼睛，听水流的声音。”
林砚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江水的声音。湍急的水流声中，他隐约听到东侧江面传来一丝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孩童的啜泣，又像是水流被什么东西挡住的声音。
“师父，我听到了！”林砚猛地睁开眼，“东侧的水流声，比别的地方更细，还有哭声，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嗯，总算有点长进。”清水老鬼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观水色，不光要看，还要听，听水流的声音，听亡魂的低语，这样才能判断水下的情况，判断亡魂的怨气深浅。”
“我记住了，师父。”林砚连忙应下，又闭上眼睛，继续听着，“师父，那这处水下，是不是有个孩童的尸体？”
“大概率是。”清水老鬼点点头，“最近沱江不太平，落水的人不少，有的被捞上来了，有的沉在江底，变成了亡魂。这孩童亡魂，怨气不重，应该是意外落水，执念就是想被人捞上来，见亲人一面。”
“那我们现在就去捞它好不好？”林砚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想帮它，帮它完成执念，渡它归阴间。”
“急什么？”清水老鬼呵斥道，“你忘了三不捞？现在是什么时辰？”
林砚愣了愣，连忙看向天边，太阳刚升起不久，大概是辰时。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师父，我没忘，三不捞是雷雨天不捞、子午时不捞、直立尸不捞，现在是辰时，不在三不捞里面。”
“知道就好。”清水老鬼语气缓和了些，“但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没学会捞尸的本事，连缚灵索怎么用都不知道，连安魂谣都没念熟，贸然下去捞尸，只会送死。”
“我……”林砚低下头，有些沮丧，“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捞尸的本事？我想尽快帮那些亡魂，也想尽快能保护自己，保护我娘。”
“急不得，本事是一点点学的，不是一蹴而就的。”清水老鬼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能熟练观水色、辨尸相，能流利念出完整的安魂谣，能熟练使用定水尺和缚灵索，我就带你去捞第一具尸体，带你真正接触捞尸人的工作。”
“好，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林砚抬起头，眼神里又充满了坚定，“我现在就继续观水色、听水流，争取早日学会本事。”
清水老鬼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点燃旱烟，目光深邃地看向江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砚坐在江边，一边盯着江面，观察水色和波纹，一边听着水流的声音，偶尔还会念几遍安魂谣，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看得很认真，听得也很仔细，渐渐的，他发现，江面的水色和波纹，真的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有的地方平缓，有的地方杂乱，有的地方水色浅，有的地方水色深。
“师父，师父！”林砚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我看出来了，那边，江面西侧，水色很浅，波纹也很平缓，是不是水下没有东西，也没有亡魂？”
清水老鬼抬起头，看向西侧江面，点了点头：“不错，总算看明白了。西侧江面水色浅、波纹缓，说明水下平静，没有尸体，也没有亡魂，是沱江里最安全的地方。”
“太好了！”林砚脸上露出笑容，“师父，我还发现，东侧江面，除了刚才那处，还有一处水色有点暗，波纹也有点乱，是不是那里也有亡魂？”
清水老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沉，点了点头：“嗯，那里也有亡魂，而且怨气，比刚才那个孩童亡魂重一些，应该是成年人的亡魂，大概率是被人害死，抛尸江底的。”
“被人害死的？”林砚心里一紧，“师父，那……那它会不会主动伤人？”
“暂时不会。”清水老鬼摇摇头，“它刚被抛尸不久，怨气还没完全爆发，还在适应水下的环境，等它的怨气彻底爆发，就会主动寻找活人替命，甚至会缠上害死它的人。”
林砚浑身一冷：“太可怕了，师父，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狠心，害死别人还要抛尸江底？”
“人心隔肚皮，人知鬼恐怖，鬼晓人心毒。”清水老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悲凉，“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亡魂，不是凶尸，是人。很多时候，亡魂的怨气，都是被人逼出来的。”
林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现在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了。他以前总觉得，江里的亡魂很可怕，可现在才知道，比起亡魂，那些心狠手辣的人，更可怕。
“师父，那我们以后遇到被人害死的亡魂，要不要帮它们找到凶手，为它们报仇？”林砚问道。
“我们是捞尸人，不是判官，也不是警察。”清水老鬼语气严肃，“我们的职责，是捞尸、渡魂、镇水，化解亡魂的执念，不是替它们报仇。找到凶手，是警察的事，我们不该管，也不能管，否则，只会惹祸上身。”
“我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我记住了，我们只做好自己的事，不插手别的事，不惹祸上身。”
“嗯，记住就好。”清水老鬼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练，别分心，什么时候能把这整个沱江的水色、水流都辨清楚，什么时候再停。”
“好，师父。”林砚应下，又重新看向江面，聚精会神地观水色、听水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
“师父，师父，好像有人来了。”林砚抬起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清水老鬼也抬起头，眼神一沉：“嗯，是来求助的。记住，等会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别插嘴，听我说话，跟着我的规矩来。”
“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心里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来求助的人，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情况。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的女人跑了过来，女人脸上满是泪水，浑身沾满了泥土，看到清水老鬼，“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清水师傅，清水师傅，求你救救我男人，求你救救他！”女人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清水老鬼皱了皱眉，开口说道：“起来说话，别磕头，我要是能救，自然会救，要是救不了，你再磕头也没用。”
女人连忙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清水师傅，我男人，我男人昨天下午去江边打渔，就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他一整夜，都没找到，有人说，他可能落水了，求你，求你去江里帮我捞捞他，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求你了！”
林砚看着女人悲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看向清水老鬼，想说些什么，却想起师父的叮嘱，又把话咽了回去。
清水老鬼看着女人，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昨天下午去江边哪个地方打渔？有没有什么特征？”
女人连忙说道：“我男人叫王大河，今年三十五岁，昨天下午去的是沱江东侧打渔，他左边脸上有一道疤痕，手上戴着一个铜镯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他买的。”
清水老鬼点点头：“我知道了。沱江东侧，水异频发，亡魂众多，你男人大概率是落水了，能不能捞上来，要看他的造化，也要看我的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清水师傅，我都听你的规矩，求你一定要帮我捞上来，求你了！”女人又要磕头，被清水老鬼拦住了。
“先别急着谢我。”清水老鬼开口，“我问你，捞尸的价钱，你能接受吗？我捞尸，明码标价，一具尸体，五两银子，不管能不能捞上来，价钱都不能少，这是我捞尸人的规矩，捞前问价，了断经济债，你能接受吗？”
女人愣了愣，随即连忙点头：“能，能接受，清水师傅，五两银子，我现在就去凑，我一定凑齐，求你先去帮我捞，求你了！”
“不用现在凑，等捞上来，你再给我就行。”清水老鬼说道，“要是捞不上来，这五两银子，你也不用给我。现在，带我去你男人昨天打渔的地方，我去看看。”
“好，好，清水师傅，我现在就带你去，我现在就带你去！”女人连忙点头，擦干眼泪，转身就往沱江东侧走去。
清水老鬼看向林砚，开口说道：“跟上，记住，等会儿到了地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说话，别乱动，别碰水面，更别好奇水下的东西，记住你的规矩。”
“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拿起身边的定水尺和缚灵索，紧紧跟在清水老鬼身后，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师父，去接触真正的捞尸工作，也是他第一次，直面那些被水困住的亡魂。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到底是能顺利捞到尸体，还是会遇到危险，但他知道，他必须勇敢，必须跟着师父，好好学本事，因为他是捞尸人，是娘的希望。
女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大河，大河，你一定要坚持住，清水师傅来救你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清水老鬼走在中间，眼神深邃地看向江面，神色严肃。林砚走在最后，紧紧攥着定水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辜负师父的期望，也希望能帮这个女人，找到她的男人，完成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