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攥着衣角,快步走到家门口,推门时手还在微微发颤。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正是他娘。
“砚儿?你昨晚去哪了?怎么一夜没回?”林母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砚连忙走过去,按住娘想坐起来的手,强装镇定:“娘,我没事,昨晚在江边帮人干点活,太晚了就没回来,在附近凑合一晚。”
“帮人干活?”林母皱起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拉过他的手,“你这孩子,怎么浑身这么凉?是不是又去江边玩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沱江最近不太平,别总往江边凑!”
“没有,娘,我没玩水,就是夜里风大。”林砚躲开娘的目光,不敢说实话,“娘,我今天回来,是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林母看着他,察觉他神色不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你是不是惹事了?还是……又没钱买药了?”
“不是,娘,我找到活计了。”林砚深吸一口气,握住娘的手,“是个老匠人,想收我做徒弟,以后我跟着他学手艺,能挣钱,还能给你治病,以后再也不用愁药钱了。”
林母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老匠人?学什么手艺?靠谱吗?你这孩子,可别被骗了。”
“靠谱,娘,师父人很好,手艺也厉害,以后我就能站稳脚跟了。”林砚不敢说“捞尸人”三个字,只能含糊其辞,“就是……手艺特殊,以后可能要经常去江边,回来得晚些。”
“去江边?”林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摇头,“不行,砚儿,娘不许你去!沱江最近邪门得很,前几天还听说有人落水,捞了三天都没捞上来,你要是再出点事,娘可怎么活啊!”
林砚鼻子一酸,眼眶发红,握住娘的手更紧了:“娘,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活计真的好,能挣钱给你治病,而且师父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出事的。”
“再好在挣钱,娘也不许你去江边!”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不要治病了,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娘,你别这样。”林砚红了眼眶,强忍着眼泪,“我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好好陪着你。娘,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好好的,每天都回来陪你,绝不做危险的事,行不行?”
林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你这孩子,从小就犟,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你跟娘说,你师父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非要去江边?”
林砚顿了顿,斟酌着语气:“师父是……管江边事的,平时帮人看看江边的安危,偶尔打捞点落水的东西,手艺很厉害,附近的人都敬重他。”
他不敢说捞尸体,怕吓着体弱的娘,只能尽量委婉。林母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那你一定要小心,不管做什么,都要听你师父的话,不能逞强,要是觉得危险,就赶紧回来,娘永远等你。”
“我知道了,娘。”林砚用力点头,“娘,我先去给你熬药,等你喝完药,我再去见师父,跟他说一声,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不用,你先去见你师父吧,药娘自己能熬。”林母推了推他,“别让你师父等急了,记住,一定要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娘,那我很快就回来。”林砚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出家门,刚到门口,就听见娘在屋里喊:“砚儿,要是累了就别硬扛,娘不图你挣多少钱,就图你平平安安!”
林砚脚步一顿,眼眶更红了,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娘”,快步朝着江边走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了,但为了娘,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坚持。
江边的风还很大,沱江水面依旧泛着墨色,清水老鬼正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定水尺,低头看着水面。
“师父。”林砚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清水老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师父,我娘那边……我没说实情,只说跟着你学手艺,能挣钱给她治病。”林砚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
“不说也好,免得她担心。”清水老鬼不以为意,指了指身边的石头,“坐。今天开始,我教你第一样东西,认工具。”
林砚坐下,目光落在清水老鬼手里的定水尺上:“师父,这就是你昨天拿的那根桃木尺吗?”
“是,这叫定水尺,捞尸人的本命工具之一。”清水老鬼举起定水尺,递到他面前,“你摸摸看。”
林砚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桃木尺,就感觉到一丝温热,尺子上的纹路凹凸不平,摸起来很粗糙。
“这定水尺,是用千年桃木做的,上面刻的是镇水符文,既能定水流,也能驱邪祟。”清水老鬼缓缓开口,“以后你出去捞尸,必须带着它,关键时刻,它能救你一命。”
“这么厉害?”林砚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捧着定水尺,“师父,除了定水尺,还有别的工具吗?”
“有。”清水老鬼从身后拿出一根麻绳,绳子呈暗红色,上面缠着一些细小的糯米秸秆,“这叫缚灵索,专门用来绑尸体、缚亡魂,上面混了糯米、朱砂和黑狗血,邪祟碰着就会魂飞魄散。”
林砚看着那根缚灵索,下意识缩了缩手,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这、这绳子,真的能缚亡魂吗?”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清水老鬼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以后你捞尸,遇到怨气重的亡魂,就用缚灵索绑住尸体,再念安魂谣,就能稳住它们的怨气,不会被它们缠上。”
“我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点头,把缚灵索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不敢乱动。
“还有一样,安魂谣。”清水老鬼开口,语气放缓了些,“昨天我没教你,今天先教你前两句,你记好,以后捞尸的时候,必须对着尸体念,不能错一个字,错了,就会激怒亡魂。”
“好,师父,我一定记牢。”林砚挺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清水老鬼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
林砚跟着念:“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
“不对,语气太急了,要慢,要沉,要让亡魂感觉到你的诚意,才能安抚它们的怨气。”清水老鬼打断他,又念了一遍,“再念。”
“江水寒,亡魂安,莫缠人,归阴间。”林砚放慢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沉稳下来。
“嗯,这才对。”清水老鬼点点头,“每天念一百遍,直到你能脱口而出,语气不慌不忙,才算过关。”
“知道了,师父。”林砚连忙应下。
“还有,我昨天跟你说的三不捞、三必问,你再念一遍,我听听。”清水老鬼语气严肃起来。
林砚连忙开口:“三不捞:雷雨天不捞、子午时不捞、直立尸不捞;三必问:捞前问价、捞时问名、捞后问缘;终极禁忌:不可对亡魂承诺无法完成之事,不可私留亡者贴身之物,不可好奇水底不该看的东西。”
“不错,都记住了。”清水老鬼满意地点点头,“记住,这些规矩,不是用来约束你的,是用来保命的,只要你碰一条禁忌,必死无疑,我也救不了你。”
“我记住了,师父,我绝对不碰禁忌。”林砚用力点头,心里越发敬畏这些规矩。
“今天就先教你这些,”清水老鬼站起身,指了指沱江水面,“你现在,就坐在这,看着江面,练习观水色。我问你,你看这沱江的水,是什么颜色?水流有什么不一样?”
林砚连忙看向江面,仔细观察了片刻,开口说道:“师父,江水是墨色的,水流很湍急,浪头很大。”
“就这?”清水老鬼皱起眉,“你再看,仔细看,水面上的波纹,有什么不一样?有没有看到哪里的水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林砚又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师父,我没看出来,都是一样的墨色,波纹也都是一样的。”
“笨。”清水老鬼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记住,观水色,看的不是表面,是水下的动静。你看那边,”他指了指江面东侧,“那里的水色,比别的地方更暗,波纹更乱,说明水下有东西,要么是尸体,要么是邪祟。”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东侧的江面,水色确实更暗,波纹杂乱无章,和别的地方截然不同。他心里一惊,连忙说道:“师父,真的是!我刚才没注意,现在一看,确实不一样。”
“以后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清水老鬼语气平淡,“今天就练到这里,一直看着江面,观察水流和水色,什么时候能看出水下的动静,什么时候再停。我去旁边歇会儿,不许偷懒,不许乱跑。”
“知道了,师父,我绝不偷懒。”林砚连忙应下,目光紧紧盯着江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清水老鬼走到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点燃旱烟,眼神深邃地看向江面西侧,嘴里低声嘀咕着:“该来的,还是来了,希望这孩子,能撑住。”
林砚没听见他的嘀咕,只顾着仔细观察江面。他看着湍急的水流,看着杂乱的波纹,心里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他不知道,水下的东西,到底是尸体,还是邪祟,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怎样的危险。
就在这时,江面东侧忽然泛起一阵水花,紧接着,传来一声隐约的呜咽声,像是孩童的啼哭,转瞬即逝。
林砚浑身一僵,连忙看向东侧,声音发颤地喊:“师父,师父,你看,那边有动静!”
清水老鬼猛地站起身,看向江面东侧,眼神一沉,快步走过来:“别出声,坐着别动,那是水下的亡魂,在试探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别说话,更别伸手去碰水面。”
林砚连忙闭上嘴,身子僵硬地坐着,目光紧紧盯着江面,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盯着他,那种冰冷的目光,让他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别怕,有我在,它不敢过来。”清水老鬼举起定水尺,放在他身边,“记住,你现在是捞尸人,以后要经常面对这些东西,不能这么胆小,要是一直这么怕,迟早死在江里。”
林砚用力点头,咬着牙,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没有再出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学会勇敢,必须学会面对这些常人无法面对的东西,因为他是捞尸人,是娘的希望,更是沱江亡魂的摆渡人。
江面又恢复了平静,刚才的呜咽声,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林砚知道,水下的东西,并没有离开。他紧紧盯着江面,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本事,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保护好娘,不辜负师父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