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叙寒

温叙寒从宴会厅溜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

太吵了。

他真的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所以出来透口气。

温叙寒穿过长廊,脚步声被地毯吸走,身后的人声越来越浅。壁灯昏黄,空气里的酒味被若有若无的花香取代,他紧绷的内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长廊尽头通向侧厅区域,这种时候没什么人会去。他正准备拐过一个弯,找个凉快些的地方站一会儿——

侧边传来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前面有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

温叙寒并没有偷听的癖好和习惯,但场面实在太过违和。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宴会厅里——忙着拍卖、寒暄与觥筹交错。谁会来这种地方?

他侧过身,悄悄往声音来源看去——

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肩上斜挎着一个灰色帆布包。鼻梁上顶着一副足以遮住整张脸的大墨镜,还戴着一顶宽大的遮阳帽,帽沿压得很低。

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侍者打扮的人,正面色凝重地听她说着什么。

女人的薄唇飞快地动着,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迅速地塞进了侍者手里。

尽管她动作很快,但温叙寒的眼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红色。

是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

侍者迟疑着点点头,将那些捆扎好的钱小心收好,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女人也随即消失在转角处。

见马上要与侍者迎面遇上,温叙寒闪身躲进附近的茶水间。

虽然伪装得很严实,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女人。

林知予。

谢家那个所谓的“养女”。

几乎所有云城人都知道她,也都明白她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谢振邦不会让她来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侍者离开的背影。

只是短暂的犹疑。

他放下酒杯,然后跟了上去。

侍者穿过长廊,拐过两个弯,在拍卖厅的侧门口停下来。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墨绿色丝绒礼服,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脖颈处的镶金绿祖母耳饰反射着幽幽的光。

温叙寒站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侍者走过去,恭敬地弯下腰,附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侍者走了。

他看见,侍者引着女人往侧厅的方向走去。

他还看见——林知予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从另一个方向跟了上去。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温叙寒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个穿墨绿色礼服的女人是谁,他也不知道林知予要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分别消失在长廊尽头。

但是心底那股隐隐的疑惑与不安,正飞速地蔓延开来。

三秒后,温叙寒悄悄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二人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略带疑惑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林知予突然从暗处闪出,重重地在背上推了她一把——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跌进门里。

侍者在一旁迅速地将门关上,然后将锁扣落下。

咔哒。

温叙寒看到林知予站在那里,嘴角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随后,不等门内的人做出任何反应——

她抬起手,按在墙上的开关上。

啪嗒。

林知予收回手,和那位侍者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转身低着头匆匆离开,闪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温叙寒愣在了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发展。

他不知道林知予为什么这么做。是谢家的私事吗?那么他最好不要去多管闲事。

但是,他同样亲眼看见,有人被推进了一个隐蔽的、没有窗的房间,门锁了,灯灭了。

而被困在里面的人发出的呼救声、拍门声,一点点地小了下去。

他没办法坐视不管。他做不到。

他谨慎地确认了四周没有人之后,才快步走过去。

门紧闭着。他推了推,推不动。温叙寒叫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他低下头,观察着门锁。

万幸。不是那种需要钥匙的挂锁,只是一个搭扣,从外面扣上的。

他扳开搭扣,然后轻轻地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透进去,灰尘因为气流扰动而在光线中飞舞。

他看见那个女人,正在角落里蜷缩着。

女人浑身微微颤抖着,墨绿色礼服已然被冷汗浸湿,皱成一团。她的妆花了,脸上布满了汗水和泪水,双眼紧闭着,面色苍白。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想起来了。

今晚宋家进门时,宋父宋母身旁,有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子,身着墨绿色晚礼服,亲昵地挽着宋夫人的胳膊。

想必就是宋家那位很少露面的独女。

他当时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潜意识里却深深记下了这抹优雅华贵的绿。

他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礼服,墨绿色。

是她。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但很弱。

她现在状态很差。嘴唇血色尽失,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温叙寒抬起手,用袖子温柔地擦了擦她额角的汗,然后用手指将她被冷汗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动作很轻。

她没有反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他把她轻轻抱起来,向着门外走去。

没走多久,温叙寒犯了难。

他不知道该把她送去哪里。

医务室?他不认识路,也不放心。宴会厅?那里人多眼杂,她这个样子被看见,明天云城就该传遍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女人俊俏的眉紧锁着,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脸色还是很差。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

那里应该有休息区。他记得刚才路过的时候无意看见过——几排沙发,没什么人,灯光也比长廊亮一些。

他把她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找来靠枕垫在她后脑,然后用衣服将她裹得更紧了些。

确认暂时没有人会来后,他迅速找到了最近的茶水间,接了一些温水。

刚出茶水间,地上突然有什么吸引了温叙寒的注意力。

是一个镶金的绿祖母耳坠,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幽绿的光芒。

是她的耳坠。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

温叙寒弯腰捡起,攥在手心。

回到休息区,女人依旧紧闭着双眼。

温叙寒在她旁边蹲下,手中的纸杯微微倾斜,在她的唇齿间滴了些温水。

女人的朱唇微动,不住地小口吞咽。

他喂她喝了一些水,然后就在她在旁边坐下,继续等。

过了几分钟,女人的手指终于微微抽动了一下。

温叙寒看着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回宴会厅的路上,果然碰到了许多神色慌张的侍者。

他拦住一问,无一例外,都是来找突然消失的宋家千金的。

温叙寒面色沉稳不惊,心中却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他告诉他们,他是宋小姐的朋友,刚刚看到宋小姐在侧厅附近透气,不出五分钟就会回来。

五分钟,应该足够宋家千金打理好自己了。

看着侍者们的面色逐渐舒缓,道谢之后纷纷转身离去,温叙寒却始终无法放松下来。

林知予……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