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臻

不知不觉,距离考察期开始已经过去了六天。

宋谨辞看着几个小时前谢煜扬发来的“明天有空吗”,纤纤玉指轻点着屏幕:改天吧,最近突然有点忙。

她并不是有事要忙。她是在等。

等那个最棘手的人出现。

某天傍晚,手机兀地响了。

是谢臻的消息。

“宋小姐,明日是否有空?谢某想邀你共进晚餐。”

地址附在后面,是城中那家声名在外的日式私房菜。

随后,他补了一句:

“这地方安静,适合说话。”

宋谨辞看着那几行字,微微勾了勾唇角。

终于来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宋谨辞按着地址,来到约定地点赴约。

这家私房菜馆深藏在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的长明灯,似乎在告诉慕名而来的食客,门内暗藏玄机。

灯下的角落,蹲着一只浑身金灿灿的招财猫。这猫身上一尘不染,与周围陈旧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似乎每天都会有人精心擦拭。

宋谨辞注意到,它并不是普通的招财猫。寻常招财猫的双眼总是眯成笑吟吟的线条,而这只猫的眼睛睁得滚圆,眼底泛着幽幽的莹绿,直直地望向前方。

目光长远。宋谨辞想。倒是应景。

侍者引她穿过门扉,果然,门后别有洞天。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模很小的日式庭院。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必店主人在装修上也是格外花了一番心思的。

侍者为她推开一扇移门。

门后是日式包厢。精编榻榻米,漆木矮桌,墨韵屏风作隔断。竹制灯笼的光晕昏黄温暖,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茂密的叶子宽厚丰盈。

没有窗户,确实足够私密。

她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谢臻已经等候多时。

他坐在矮桌一侧,看见她进来,站起身,微微颔首。

谢臻生得清隽,五官都像是墨笔勾勒出来的,深浅恰到好处。他笑着,眼底却是一汪幽潭,什么也照不出来。

今晚他穿了一件烟灰色中山装,立领,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风度翩翩,却让人莫名觉得这人周身萦绕着危险的气息。

“宋小姐,请。”

他侧身示意她落座,动作周到——亲手帮她拉开坐垫前的矮几,并亲手为她斟茶。

“这家没有菜单,主厨亲自配菜。宋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宋谨辞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他把茶壶放下,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宋小姐今晚,很特别。”

宋谨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她知道他在说自己精心挑选的着装。

宋谨辞今天身着一袭月白色改良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及膝。剪裁极为精妙,修身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身体曼妙的曲线。走动时,薄纱下摆会轻轻晃动,拂过修长光洁的小腿。

“早从幺弟那里听说,宋小姐的衣品非常。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她笑了笑,语气淡然:“过奖了。谢公子今天也很特别。这身中山装,现在应该很少有人穿了。”

谢臻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前菜端上来了。刺身、煮物、小碗汤,摆得精致。

二人边吃边聊,话题稀松平常。

“这家店的主厨是京都来的,做得一手怀石料理。宋小姐觉得,可还合口?”

宋谨辞点点头:“不错。”

他又问:“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日式包厢,空间狭小密闭,难免有些人会觉得闷。”

宋谨辞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还好。”她说。

“我看宋小姐一进来,脸色就有些发白,还以为是这里太闷的缘故呢。”

宋谨辞没有言语,但是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已经蒙上一层细密的汗。

没由来的,谢臻的关心,让她感到异样。

谢臻和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谢煜扬是透明的——他心里想着什么,脸上都写着。

谢承安是把算计摆在明面上的——他用那种方式劝退她,直白地表明了态度。

而谢臻——

你永远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是笑着,但那笑意像隔着一层雾。他问问题,但每个问题深处似乎都藏着更多东西。他周到,周到得让人背后发毛。

谢臻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宋小姐,似乎话不多?”宋谨辞抬眼看他。

“煜扬说,和你聊天很放松。”他笑了笑,“我猜,是因为你愿意听。”

宋谨辞没有接话,只是细细品味着刺身。

这鱼肉质紧实,清甜回甘,倒是不错。

谢臻看出对方没有继续的意思,倒也不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问她星途科技的项目进展得如何,又关心她平时是不是经常加班。

“听说明远地产那边,最近忙得厉害。宋小姐总是要两头跑,怕是得受累了。”

就像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但宋谨辞听出来了——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出发点都和谢承安不一样。

谢臻更像是在……记录。

他在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每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也许,都已经被他存在了心里某个地方。

这种人,最难对付了。

宋谨辞一边滴水不漏地简要回复,一边无奈地拂过额角。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轻轻扫过角落。

那盆绿植根部的土壤,似乎有新翻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转瞬间就意识到了——自从坐下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底的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一片不起眼的叶子后面,有一个极淡的红点。

一闪。

随即熄灭。

宋谨辞握着竹筷的手没有动。

她淡淡收回了目光,然后再也没有看那个角落一眼。

针孔摄像头。

他们的一举一动,交谈的一字一句,都受到了监视。

至于突然熄灭,则是坐在屏幕前的人,意识到宋谨辞在看,匆匆远程切断了电源。

宋谨辞垂下眼,又夹了一筷子菜。

这就没意思了。

她放下筷子,看向谢臻,浅浅一笑:

“谢公子选的这间店,环境确实不错。很安静。”

谢臻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宋小姐想说什么?”

“没事。”她端起茶杯,语气依旧随意,“就是觉得,被人看着吃饭,也挺有意思的。”

谢臻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无厘头的话,噗嗤一声轻笑起来,那笑意依旧温润无害:“宋小姐说笑了。这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谨辞也笑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继续吃菜,继续喝茶,继续和他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的余光没有再往那个角落看。

因为她知道,那道红光不会再亮起了。

她也知道,谢臻明白她发现了。

两人心照不宣,把剩下的饭吃完,又随意聊了几句云城的秋天。

直到宋谨辞用餐完毕,站起身时,谢臻忽然说:

“宋小姐,这几天辛苦了。”

宋谨辞回头看他。

他也已经站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为烟灰色中山装描摹出雾状的金边,看不真切。

“感谢你为两家联姻做出的努力和贡献。”他说。

那语气淡淡的,像一句普通的客套。

但宋谨辞知道,这话还有后半句,只是谢臻没说。

你的努力,终究是白费的。还是趁早放弃吧。

是警告,也是挑衅。

“谢二公子也辛苦了。”她礼貌地笑了笑。

谢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走出包厢,穿过庭院,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谨辞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

跟这种城府极深的人打交道,最为磨人心性。

休息了一会,宋谨辞便又开始思考。

布置摄像头的人,会是谁呢?

宋谨辞的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而谢臻——

她复盘起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斟茶时的周到,他问问题时的语气,他听到“被人看着吃饭”时那僵住的一瞬。

而谢臻,是林知予的共谋。

不是利用与被利用,是共谋。

他帮她安置摄像头。他帮她收集信息。他帮她——

宋谨辞眼神凛冽。

林知予,你究竟想知道我的什么呢?

想一想。

还有两天,就是谢家主办的一场慈善晚宴。

到时候,云城乃至整个华国的名门望族、各界精英,都将聚集于此。

她早就拿到了请柬。

而林知予,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她知道,林知予一定为她准备了更大的局。

但宋谨辞去意已决。

不入局,怎么破局?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微微有些潮。

不是心理上的紧张,而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想起了宴会厅中,某些没有窗的房间。

她抽出一张纸,拭去手心的潮意,然后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两天。

她还有两天时间,来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