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煜扬

一个月的考察期,从第二天便正式开始。

最先按捺不住发出邀约的,是谢煜扬。他选了一家久负盛名的法餐厅,据说是他常去的地方。

宋谨辞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今天的搭配。

香槟色斜肩礼服裙,剪裁简约,恰到好处地露出动人的锁骨。一字型镶钻锁骨链垂在颈间,细碎的光若隐若现,无限的放大了这摄人心魄的美。

她记得在哪看过——谢煜扬说过,女孩子戴锁骨链最好看。

宋谨辞收回目光,拿起手包。

只是恰好。她想。

餐厅门口,谢煜扬已经到了。

他倚在车门边,一身休闲西装穿得松松垮垮,大片肌肤从领口露出来,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随意、藏不住事。

看见她下车,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原本无所谓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宋谨辞微微颔首:“谢三公子,晚上好。”

“啊……嗯,来了啊。”他挠挠头,略显仓促地移开目光,“走吧,位子早都订好了。”

说罢,长腿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

宋谨辞跟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的侧脸。

谢煜扬的五官着实让人艳羡,洋溢着很浓的少年气——眉骨高,眼窝深,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弧。明明已经二十出头,脸上却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这家伙,和林知予站在一起,确实配得上“青梅竹马”四个字。

可惜了。她想。

走进餐厅,便能很快意识到,这里,绝非普通人能轻易踏足之处。

谢煜扬没等她多看两眼,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大部分是由黄铜制成的,漆面哑光,厚重,刻着繁复美观的藤蔓纹样。

门一打开,仿佛给人眼前蒙上了一层旧时代的滤镜——墙,扶手,按钮,全是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旧铜色。壁灯的光被哑光漆面反复晕染开来,让电梯内充满一片暧昧的暖黄色。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瞬间,外界的嘈杂被切断了,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独处的二人。

熏香的味道若隐若现,混杂着谢煜扬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宋谨辞忽然有些头晕。

很轻微,只是一瞬。她轻轻闭上双眼,扶了扶额。

“你没事吧?”

谢煜扬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他下意识低头凑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宋谨辞没说话,只是蹙着眉轻轻摇头。晕眩感过去后,她才抬起头,对上谢煜扬写满了担忧的眸子。

她看见,一抹粉红从他的耳尖蔓延开来。

她不动声色地站稳:“没事,可能是高跟鞋穿久了。”

“哦……哦。”他飞快松开手,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那、那等下你赶紧坐下,别站着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在前头,脚步更加着急。

宋谨辞跟在后面,唇角微微勾起。

落座后,谢煜扬明显比刚才自在了些。

他随意地挥挥手:“让,点菜!”

外国侍者上前递过菜单,他接过,然后自顾自地开始点菜。

没一会,精致的托盘错落着放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黄铜托盘里,焗蜗牛滋滋冒着黄油的香气,鹅肝吐司切得方方正正,表面煎出一层薄薄的焦壳。惠灵顿牛排鲜嫩多汁,被酥皮裹成饱满的卷。甜点是最后上的,苏蕾特可丽饼带着淡淡的橙酒香,盘边还留着火焰表演烧过的痕迹。

菜都上完了,谢煜扬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突然抬头问了一句:“这些你吃吧?”

宋谨辞点点头:“可以。”

“那就行。”他拿起刀叉,给自己倒上酒。想了想,还是给宋谨辞也倒了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往椅背上慵懒地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开动吧。”

于是,他们开始边用餐边聊天。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谢煜扬在滔滔不绝。

他聊他的跑车——刚提了一辆限量款,加速度多快、声浪多炸、回头率多高。

聊他的夜店——哪家是新开的、哪个DJ最牛、哪次谁喝大了差点把场子砸了。

聊他那些狐朋狗友——谁又换了女朋友、谁被他爸断了卡、谁又输给了他一辆车。

宋谨辞一边矜持有礼地慢慢吃着,一边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和他聊天确实不需要费神——他根本没指望你接话,他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奇怪的是,这反而让人挺放松。

“哎,”谢煜扬忽然停下话头,挠了挠头,“我发现跟你聊天还挺舒服的,你话不多,但一点儿也不烦。”

宋谨辞笑了笑:“谢三公子过奖了。”

“别老谢三公子的,叫煜扬就行。”他摆摆手,“我听着别扭。”

宋谨辞端起高脚酒杯,轻轻跟谢煜扬的碰了一下,轻抿一口:“好,煜扬。”

谢煜扬愣了一下,耳朵又变红了。

他低下头,开始切牛排。

切了两下,他又抬起头:“哎,昨天……”

“嗯?”

“昨天在门口,”他放下刀叉,难得正经起来,“我跟你动手来着,虽然是没打着……但那个,是我不对。我爸后来骂过我了。”

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宋谨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家伙是真的没什么心眼。冲动是真的冲动,道歉也是真的道歉。

她放下酒杯,语气温婉:“昨天的事,我没放在心上。”

谢煜扬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真的?”

“真的。”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那就好那就好!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家的鹅肝可是一绝——”

宋谨辞拿起刀叉,心里却冒出了别的念头。

谢煜扬,也许是可以争取的。

她切着鹅肝,语气随意:“你们兄妹几个,感情真好。”

谢煜扬愣了一下:“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昨天在门口,你们护着她的样子,我可亲眼看见了。”宋谨辞笑了笑,刀叉在盘子里轻轻划过,“我是独生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哦,你说我们和知予啊。”谢煜扬反应过来,随即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从小?”

“对啊,她妈在我们家做事嘛,她也从小就生活在这了。”他耸耸肩,“跟在我们屁股后头长大的,甩都甩不掉。”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却没有厌烦。

宋谨辞又问:“所以你们是真的把她当妹妹?”

“不然呢?”谢煜扬一脸理所当然,“她没别的地方去,又老受同龄人欺负,不护着能怎么办?”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随意了:

“而且她真挺爱哭的。我其实最怕她哭,她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顺着她、哄着她。”

宋谨辞垂眸,叉起一小块鹅肝。

谢煜扬对待林知予的态度,似乎和那两个哥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正要继续问,谢煜扬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

“喂,知予?”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

宋谨辞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见谢煜扬的表情——

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紧,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别乱动,我马上就回来!”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她,满脸歉意:“那个……知予出了点事,我得回去看看。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改天我再请你!”

说完,他拿起外套就往外冲。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单我买过了啊!你慢慢吃!”

然后,他彻底消失在门外。

宋谨辞没有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颈。

她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他接电话时,没有刻意回避她。

第二,他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瞬间——没有意外,而是“果然来了”的紧张。

他好像,知道林知予会打这个电话。

有趣。

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启动。

她闭上眼,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

谢煜扬的种种反应、他说过的话、他接电话时的表情——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朱唇勾起一个明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