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联手

宋谨辞一夜没睡好。

困意姗姗来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的身心都已疲惫到极限,可一闭上眼,侧厅里的黑暗就会黏腻地压上来。

她还是被困在里面。

漆黑的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她逼近。

恐惧、窒息,打不开的门,没人应的呼喊——

然后是深深的绝望。

每一次,浅眠不过半个小时,她就会猛然惊醒。

这一夜,反反复复。

终于,天亮了。

洗漱时,她站在镜子前,久久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好。她平时的作息很健康,只是一次没有睡好,还不足以让熬夜的痕迹爬上她的面容。

出门前,她最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身着白色衬衫,黑色七分裤,配细跟高跟鞋。

简洁干练,无可挑剔,正如一直以来宋谨辞对自己着装的严格要求。

嗯,没问题。可以出发了。

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温叙寒。

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把名片重新放了回去。

青藤咖啡屋,位于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二层。

楼下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文具店,门口堆着纸箱,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褪色的钢笔礼盒。

这么多年来,这里还是老样子。

真好。

宋谨辞走上那架充满年代感的铁质旋转楼梯。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慢慢地走。

她推开二楼那扇半旧的木门,风铃叮铃地响了起来。

她抬头,对上老板娘笑意盈盈的眼神。

“小宋,你来了呀!真是好久不见。”

她微笑着颔首。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木质地板和藤编座椅上。几桌客人,都在惬意的氛围中低声交谈,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了熟悉的那个窗边角落,坐下来。

还是有些恍惚。她扶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再睁开眼,温叙寒已经出现在她对面。

宋谨辞后来常常想起那天的阳光,和他逆光坐在窗边的样子。

温叙寒的脸,初看并不觉得惊艳。可是过一会儿再回想,才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好看,让人印象深刻的好看。

她最记得的是他看她的眼神。纯粹、恬淡,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她,耐心地等着她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开口说话。

宋谨辞素来平静如水的内心,突然泛起一丝涟漪。

“你好,温叙寒先生,我是宋谨辞。”

“久仰大名,宋小姐。”

宋谨辞点了一杯美式,温叙寒则点了一杯拿铁。

短暂的沉默。

然后温叙寒开口,语气温和而平静,直入主题:

“宋小姐,昨晚的事,我看见了全过程。”

宋谨辞询问地看着他。

“我出来透气,恰好碰到林知予小姐塞钱给侍者。”他顿了顿,“然后我看到,侍者把你带过来,而她把你推进去之后,锁门关灯。”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毫不意外。温叙寒所说的,她已经猜中了七八分。

温叙寒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放下杯子,温柔而坚定地与她对视,语气真诚:

“我想说的是,如果宋小姐需要,我可以出面作证。”

宋谨辞微微一怔。

“林知予敢对你做这样出格的事,”他说,“谢家上下,都难逃其咎。”

沉默蔓延开来。光影懒洋洋地游移着,描摹着温叙寒认真的面庞。

然后宋谨辞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的笑。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也谢谢你愿意作证。”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口腔中的苦味让她顿了顿。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才继续:

“不过,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跟谢家撕破脸。”

温叙寒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宋谨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爱。

只有他知道真相,可是他选择不求任何回报地说出来。

他只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我愿意作证,你需要的时候我一直会在。

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温叙寒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自己。

她收回目光,开始叙述。

她告诉了他宋谢两家即将联姻的事,说了三兄弟的态度,也说了林知予这些日子动的手脚。

温叙寒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她不想说的,他也不追问。

也许是太久没有倾诉,宋谨辞说完后,竟觉得意外的畅快与轻松。

“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宋小姐。”

而听完以后,温叙寒这样说。

心底突然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开始松动、融化,然后潺潺流淌。

毫无征兆的,宋谨辞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还是温叙寒递给她一张纸巾,温和地等着她。

宋谨辞道谢,然后接过纸巾轻轻拭去泪水。

良久,她缓缓开口:

“温先生,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你为我捡回的那枚耳坠,是我故意丢在那里的。如果我遭遇不测,也许有人能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去: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做法相当冒险……还好来的人,是你。”

温叙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用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

“这件事就在我眼前发生,我不会坐视不管。”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不闪不避。

“我有我的坚持。”

在宋谨辞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温叙寒若无其事地说起了温家的故事。

十几年前,谢家抢了温家一块地。

手段很脏。

是那种明面上挑不出错、暗地里却让人家破人亡的抢。

项目没了,为项目牵线的人也消失了。

那人是父亲的挚友,小温叙寒从没见过那人。

他只知道,每当逢年过节,父亲总会一个人去城北的墓园待上很久。

从那以后,温家再没和谢家有过往来。

宋谨辞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烁着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聊到这里,两人也都明白,他们此刻已经统一了战线。

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宋谨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

“快到午饭时间了。”

温叙寒带着笑意看着她,仿佛看着多年的老朋友。

尽管他们今天才正式认识。

“为了报答温先生的救命之恩,”她的语气很轻松,“赏脸让我请你吃个午饭,怎么样?”

温叙寒也笑了,笑意直达眼底。

“荣幸至极。”

同一时间,城东某处。

谢臻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名字,与昨天是同一个。

“昨晚的事,那边没动静?”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了笑。

“那就再等等,不急。”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嘴角微微勾着,那笑意分明很柔和,却让人没由来地心底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