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拿着抹布,把桌上的盘子摞起来。
指尖碰到油腻的瓷边,脑子里还残留着那首歌的回音。
“阿谦,拖把在这儿!”琪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转过身,接过拖把,开始拖地。
阿华在旁边扫地,嘴里叼着根牙签,有气无力地划拉着。
阿威在搬最后一箱空瓶子,脚步声一下一下,很重。
晓琳站在角落里叠抹布,一块一块叠好,摞起来,放进旁边的桶里。
拖完地,摆好桌椅,把潲水桶拖到后门。
回来的时候,王哥已经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盆炒饭,放在桌上:“都过来吃!”
我们坐过去。
我端着盘子,夹了一勺炒饭。
米饭油亮,混着鸡蛋和火腿丁,热气腾腾。
阿华第一个开口:“今天那歌——卧槽,阿谦你可以啊!”
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威闷声说:“嗯。”
就一个字。但从阿威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难得了。
王哥在旁边抽了根烟,看着我,点了点头:“唱得挺好。”
阿华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又接了一句:“何止唱得好!那个开瓶盖——我操,我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咽下饭,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阿谦,那招怎么弄的?教教我呗!拇指一翘,瓶盖就飞了?还正好盖回去?你练过啊?”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盯着碗里的炒饭,眨了眨眼。
一颗、一颗、米粒从筷子尖滑落。
“你手太小,这样不行。”
“来,我教你。”
她上前一步,从后面环住我,两只手从我的腰侧伸到前面。
握住我的手,手指抵住我的拇指,按在瓶盖下沿。
“拇指抵住这里。”
食指和中指弯过来,扣住我的手指,一起搭在瓶口上方凸起的玻璃环上。
“食指和中指扣住上面那个圈。”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
“发力的时候要快,不能犹豫。”
她的手攥着我的手,一起用力——
“啵!”
瓶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她松开我,笑着跑过去捡。
“再来一次!”
她把瓶盖塞回我手里,又站到我身后,两只手从腰侧伸过来。
一遍。
又一遍。
瓶盖飞出去,正好盖回桌上另一瓶啤酒上。
她愣了一下。
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她笑出了眼泪,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把抱住我。
“阿谦?”
我眨了眨眼。
炒饭还在碗里,油亮亮的,混着鸡蛋和火腿丁。
筷子还停在半空,那颗米粒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了。
抬起头,看向阿华:“……下次吧。”
阿华没察觉什么,咧嘴一笑:“行!说定了啊!”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余光扫到琪琪——
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盘子,却没怎么吃。
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然后又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忍住了没说。
我看着她。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扒饭。
阿华在旁边说:“琪琪,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都是你话最多吗?”
琪琪没抬头:“累了不行啊?”
阿华笑了:“累?你以前再累也能叭叭叭——今天怎么回事?”
琪琪没理他。
但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晓琳依旧坐在最边上,只舀了小半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宵夜,各自散去。
我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旧外套,走出大排档。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太长了。
迈开步子,往出租屋走。
“阿谦!”身后传来琪琪的声音。
我转过身。
她站在大排档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算了,没什么。明天见!”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跑回店里。
门帘落下。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
那颗星挂在老地方,亮得很安静。
盯着它,盯到眼眶发酸。
低下头,深吸一口,一点、一点、呼出来——
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回到那间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冲下来,凉的。
走出卫生间,走到床边,躺下。
木板床还是那么硬。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琪琪站在大排档门口,攥着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
意识断线,坠入黑暗。
“醒啦?”
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转过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煎蛋,两个,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刚好凝固。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发什么呆?”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弯起来:“不认识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伸手,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热的。
“快吃,一会儿凉了。”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着那个煎蛋。
蛋黄的颜色。
我猛地抬起头。
她还在,坐在床边,看着我。
“怎么了?”她眨眨眼。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热的。
脉搏在跳,一下,一下,隔着皮肤传到我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大清早的,干嘛呀?”
我没说话,就那么抓着她。
她也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抓着。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变亮。
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忽然动了动,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看着看着,忽然不敢眨眼,怕一闭上,她就没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才挤出来:“……我梦见你走了。”
她愣了一下。
抿了抿嘴,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抿回去,才慢慢弯起来。
“傻瓜,”她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我在这儿呢。”
我盯着她。
她的脸在晨光里,清晰得不像真的。
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快吃吧,”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今天天气可好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