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光》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拿着抹布,把桌上的盘子摞起来。

指尖碰到油腻的瓷边,脑子里还残留着那首歌的回音。

“阿谦,拖把在这儿!”琪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转过身,接过拖把,开始拖地。

阿华在旁边扫地,嘴里叼着根牙签,有气无力地划拉着。

阿威在搬最后一箱空瓶子,脚步声一下一下,很重。

晓琳站在角落里叠抹布,一块一块叠好,摞起来,放进旁边的桶里。

拖完地,摆好桌椅,把潲水桶拖到后门。

回来的时候,王哥已经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盆炒饭,放在桌上:“都过来吃!”

我们坐过去。

我端着盘子,夹了一勺炒饭。

米饭油亮,混着鸡蛋和火腿丁,热气腾腾。

阿华第一个开口:“今天那歌——卧槽,阿谦你可以啊!”

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威闷声说:“嗯。”

就一个字。但从阿威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难得了。

王哥在旁边抽了根烟,看着我,点了点头:“唱得挺好。”

阿华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又接了一句:“何止唱得好!那个开瓶盖——我操,我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咽下饭,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阿谦,那招怎么弄的?教教我呗!拇指一翘,瓶盖就飞了?还正好盖回去?你练过啊?”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盯着碗里的炒饭,眨了眨眼。

一颗、一颗、米粒从筷子尖滑落。

“你手太小,这样不行。”

“来,我教你。”

她上前一步,从后面环住我,两只手从我的腰侧伸到前面。

握住我的手,手指抵住我的拇指,按在瓶盖下沿。

“拇指抵住这里。”

食指和中指弯过来,扣住我的手指,一起搭在瓶口上方凸起的玻璃环上。

“食指和中指扣住上面那个圈。”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

“发力的时候要快,不能犹豫。”

她的手攥着我的手,一起用力——

“啵!”

瓶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她松开我,笑着跑过去捡。

“再来一次!”

她把瓶盖塞回我手里,又站到我身后,两只手从腰侧伸过来。

一遍。

又一遍。

瓶盖飞出去,正好盖回桌上另一瓶啤酒上。

她愣了一下。

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她笑出了眼泪,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把抱住我。

“阿谦?”

我眨了眨眼。

炒饭还在碗里,油亮亮的,混着鸡蛋和火腿丁。

筷子还停在半空,那颗米粒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了。

抬起头,看向阿华:“……下次吧。”

阿华没察觉什么,咧嘴一笑:“行!说定了啊!”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余光扫到琪琪——

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盘子,却没怎么吃。

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然后又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忍住了没说。

我看着她。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扒饭。

阿华在旁边说:“琪琪,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都是你话最多吗?”

琪琪没抬头:“累了不行啊?”

阿华笑了:“累?你以前再累也能叭叭叭——今天怎么回事?”

琪琪没理他。

但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晓琳依旧坐在最边上,只舀了小半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宵夜,各自散去。

我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旧外套,走出大排档。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太长了。

迈开步子,往出租屋走。

“阿谦!”身后传来琪琪的声音。

我转过身。

她站在大排档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算了,没什么。明天见!”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跑回店里。

门帘落下。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

那颗星挂在老地方,亮得很安静。

盯着它,盯到眼眶发酸。

低下头,深吸一口,一点、一点、呼出来——

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回到那间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冲下来,凉的。

走出卫生间,走到床边,躺下。

木板床还是那么硬。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琪琪站在大排档门口,攥着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

意识断线,坠入黑暗。

“醒啦?”

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转过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煎蛋,两个,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刚好凝固。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发什么呆?”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弯起来:“不认识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伸手,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热的。

“快吃,一会儿凉了。”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着那个煎蛋。

蛋黄的颜色。

我猛地抬起头。

她还在,坐在床边,看着我。

“怎么了?”她眨眨眼。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热的。

脉搏在跳,一下,一下,隔着皮肤传到我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大清早的,干嘛呀?”

我没说话,就那么抓着她。

她也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抓着。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变亮。

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忽然动了动,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看着看着,忽然不敢眨眼,怕一闭上,她就没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才挤出来:“……我梦见你走了。”

她愣了一下。

抿了抿嘴,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抿回去,才慢慢弯起来。

“傻瓜,”她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我在这儿呢。”

我盯着她。

她的脸在晨光里,清晰得不像真的。

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快吃吧,”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今天天气可好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