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炒蛤蜊两份!8号桌!”
“冰啤酒!3号桌要冰的!”
“好嘞——稍等——”
锅铲碰撞声、划拳声、啤酒瓶叮当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灼热的嘈杂。
空气里弥漫着辣椒、蒜蓉、海鲜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高峰期,正是最忙的时候。
就在这时——
大排档角落传来一阵更加刺耳的嘈杂。
那里有个简易的“娱乐区,一个老旧的三脚架支着个话筒。
旁边倚着把落满灰尘、琴弦都锈了的木吉他。
此刻——
一个显然是喝高了的胖男人,正死死抱着那支油腻的话筒,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声音劈叉、跑调。
混杂着酒气和唾沫星子,震得人耳膜发麻。
唱的是首烂大街的口水情歌,但被他演绎得像是杀猪现场。
台下有几桌跟他一起来的同伴在拍桌子起哄叫好。
但更多客人已经皱起了眉头:捂住耳朵、不满地低声抱怨。
“妈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邻桌一个大哥忍不住骂了一句。
王哥一脸为难地搓着手走过去,陪着笑:“大哥,唱得开心就行,咱稍微小点声,别影响其他客人……”
那醉汉正唱到自以为的“高潮”部分,被王哥一打断,更来劲了:“干嘛!老子……老子花钱了!”
“唱、唱首歌都不行啊!你这什么……什么破店!”
醉汉的嘶吼、王哥的陪笑、邻桌的抱怨——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听着,又像没听。
目光落在角落那把落灰的吉他上,琴弦锈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迹。
“啧,这唱的什么玩意儿,比我当年KTV喝多了还难听。”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旁边一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皱着眉吐槽了一句,狠狠灌了口啤酒。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哎!哥们儿!”他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那边的噪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你这服务员,做的不称职啊!”
……?
我扯了扯嘴角,想把手抽回来,顺便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带过去。
“别啊!”他依旧不依不饶,攥得更紧了,嗓门更大。
带着怂恿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几乎是喊给全店人听的:“你看那边那哥们儿唱得多痛苦!”
“客人耳朵都在遭罪!你这当服务员的,不该上去拯救一下大家的听觉吗?”
“这是行善积德啊!”他这话一出——
周围几桌被噪音折磨已久的食客仿佛找到了发泄口。
目光“唰”地投向我们这边,带着看热闹的笑意和隐隐的期待:
“就是!小哥,看你挺精神,上去露一手呗!”
“来一个!来一个!压过那杀猪的!”
起哄声开始汇聚,甚至压过了角落的鬼哭狼嚎。
“别谦虚了!走走走!”皮夹克男人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胳膊:“就当给兄弟我个面子,唱一个!”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往角落那个简易的“舞台”拉。
周围的口哨声、起哄声更响了。
连琪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边。
阿华直接吹了声口哨,喊道:“阿谦!上啊!怕啥!”
王哥那边正跟醉汉纠缠,看到我被推过来——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
他趁机赶紧和醉汉的朋友一起,连哄带劝地把那个还抱着话筒不放的胖男人扶了下去。
醉汉嘟嘟囔囔地被按回座位,话筒空了出来,王哥擦了把额头的汗——
转头看向被推到话筒前的我:“阿谦,帮帮忙。随便唱点啥都行。安抚下场面,让大伙儿消停吃个饭。”
全店的视线——
好奇的、期待的、看热闹的、不耐烦的……
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被皮夹克男人“按”在话筒前,麦克风头沾着不知是谁的油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看你的了,兄弟!”
皮夹克男人说完就退回到他那桌,和同伴一起看好戏。
我握着油腻的麦克风,手指接触到金属杆的冰凉,一种极其陌生的熟悉感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昏暗的灯光,模糊的食客,嗡嗡的背景音——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油烟冲进肺里。
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被酒精、夜色浸泡的脸。
心底那点被迫上台的窘迫,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目光落向角落——那把落灰的木吉他倚在墙边,琴弦锈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迹。
走过去,拿起来,琴身冰凉,琴弦硌手。
吉他挂在肩上,肩带在锁骨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回话筒前站定。
低头,看着那六根锈蚀的琴弦。
手指搭上去——
“铮——!”
粗糙嘶哑的音符,炸响在油腻的空气里。
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眼——
手指在锈蚀的琴弦上扫过,几个简单而沉重的和弦响起。
一下、一下、像疲惫心脏的跳动。
嘴凑近麦克风,声音出来:
“清晨的闹钟,总在黑暗响起……”
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揉揉眼睛,又撞进人潮里……”
眼前晃过那些脸——挤公交的、埋头干活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
“昨夜的苦涩,打包藏进心底……”
一下一下地拨弦,锈蚀的琴弦摩擦指尖,带着细微的刺痛。
“天亮之后,谁还记得哭泣……”
我抬起眼——那些脸,一张张的,都在看我。
划拳的停了,碰杯的慢了,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副歌部分,手上加了力气:
“一步一步,穿过春夏秋冬——”
“一点一滴,把希望攒成虹——”
唱到“希望”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但我没停,手上反而更重。
“一分一秒,填满生活的缝——”
“磕磕绊绊,把日子熬成粥——”
最后两句,声音忽然轻了,像不是唱给别人听,是在对自己说:
“揉揉膝盖,拍拍土……”
“这条路上,不只我一个……”
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琴弦上沾着锈和血——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
余音缓缓消散——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只有一种凝固了的、沉重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下——
有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有人仰头喝光了杯中残酒;
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中零星响起。
松开琴弦,胸膛里那股喷薄而出的灼热,慢慢沉降,留下空荡荡的疲惫。
皮夹克男人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瓶啤酒,忘了喝——酒瓶就那么悬在半空。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慢慢举起那瓶酒,远远地,朝我敬了一下。
我没动。
视线掠过他,掠过琪琪红肿的眼睛、阿华紧绷的嘴角、阿威僵硬的肩膀——
最后,定格在角落最暗处的那张小方桌上。
那里只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肩膀和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斑驳的墙壁,眼睛紧闭。
泪水不断地、无声地从他眼角涌出,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
一只手死死攥着一瓶啤酒,机械地把瓶口凑到嘴边,喉结剧烈滚动,却咽不下。
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刷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猛地撞了一下。
我动了。
从那个简陋的“舞台”边缘走下来,脚踩在油腻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
整个棚子下,所有凝固的视线,都随着我的脚步在移动。
走到他桌边,站定。
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情绪里,没有立刻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他旁边的空椅子上,放着一个帆布质地的工具包,边角磨损,颜色褪得发白。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桌下那半箱空了大半的玻璃瓶啤酒上。
俯身,从箱子里抄起一瓶未开的啤酒。
玻璃瓶身入手冰凉湿滑,带着冰柜里特有的寒意,冻得掌心一激灵。
握稳瓶身——
左手拇指抵住锈蚀的金属瓶盖下沿——
食指和中指弯曲——
紧紧扣住瓶口上方凸起的玻璃环,形成一个稳固的支点。
小臂和手腕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蓄力,然后发力一撬!
“啵——!”
一声清脆、短促、利落到极致的轻响!
在近乎绝对的寂静中炸开,异常分明。
那锈蚀的、边缘有些卷翘的金属瓶盖,应声飞起!
它在空中急速地翻滚、旋转、划过一道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抛物线。
在周围好几道下意识追随而来的目光凝视下——
“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碰触声。
那瓶盖,竟然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地——
盖回了那男人手里一直攥着、喝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的那瓶啤酒的瓶口上!
稳稳当当。
那男人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泪眼模糊中带着浓浓的迷茫和惊愕。
他呆呆地、缓慢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瓶口上那“失而复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的瓶盖。
又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涣散地看向我。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是彻底懵住的,混合着未褪尽的悲伤、突如其来的惊讶——
和一丝孩童般的不知所措。
旁边那桌——
一个光着膀子、露出大片青色刺青的壮汉。
原本正用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剔着牙。
此刻动作完全僵住。
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神奇“回归”的瓶盖——又看看我平静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靠里另一桌——
几个刚才还在偷偷抹眼泪、低声叹息的中年女人。
此刻也忘了伤感。
视线在我、那个瓶盖、和流泪的男人之间来回急速移动。
我没理会那些聚焦而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只是将自己手里那瓶刚撬开、瓶口正冒着丝丝白色寒气的啤酒——
伸了过去。
用我冰凉湿漉的瓶身,轻轻地、却又带着某种笃定的力度——
碰了碰他手里那瓶还盖着“原装”瓶盖的酒瓶。
“叮——”玻璃与玻璃相触。
发出一声清澈、干净、甚至带着点回音的脆响。
收回手,将瓶口对准自己,仰起头。
冰爽凛冽的液体凶猛地冲进喉咙。
我喝得又快又急,喉结剧烈滚动,一些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
“咕咚……咕咚……咕咚……”
整个大排档依旧死寂。
只剩下我吞咽啤酒的沉闷声响。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消失,我猛地放下手臂——
空酒瓶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抬手背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渍,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酒——”
“得这么喝。”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旁边那桌的光头刺青大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碗碟震得哐当乱响。
他红着眼睛,用带着哽咽却近乎咆哮的嗓音吼道:
“说得好!!!”
“老板!!!再给老子上一箱!”
“吗的!今天这酒——老子喝痛快了!!!”
这一声吼,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砸进湖面。
瞬间,各种声音爆炸般响起:叫好声、拍桌子声、杯子瓶子重重相碰的叮当脆响……
所有声音混作一团,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这油腻的棚顶。
很多人抓起手边的酒瓶,不管里面还剩多少,找旁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重重一碰,然后仰起脖子灌下去。
仿佛喝下的不是酒,是白天在工地上咽下的尘土。
是在生活重压下迟迟不敢发出的那声叹息。
那个流泪的男人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瓶口上那个“失而复得”的瓶盖。
愣了几秒。
忽然——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脏兮兮的袖口,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低下头,手指用力“咔”一声轻响。
瓶盖弹飞落地。
他举起酒瓶,对着嘴,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这一次,吞咽顺畅无比,喉结有力地滚动。
酒液迅速消失。
他放下瓶子时,重重喘了口气,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里面悲伤未褪,却多了一点亮得惊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端着酒走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酒瓶伸过来,和我顿在桌上的空瓶轻轻碰了一下。
“叮——”然后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咚!”空瓶顿下,和我的并排。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糙,带着酒气,带着点自嘲,却滚烫得惊人。
“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他妈眼光真准。”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回他那桌,一屁股坐下,冲那几个看呆的同伴吼道:“看什么看!喝啊!”
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后厨。
后厨里,李姐正在刷锅,头也没回:“唱完了?”
“嗯。”
“那就继续干活。外面还一桌没收拾。”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拿起抹布,掀开门帘,又走回那片喧嚣。